门把手转动半圈,停住。
门外的人没有推门,也没有离开。脚步声静止在门口,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沈夜贴着墙,右手仍按在铁片上,指节发白。他没动,连呼吸都压进肺底。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像踩在刀尖上。
三息后,脚步终于挪开,渐行渐远。皮鞋敲地的声音从走廊尽头消失,十秒过去,再无回响。
他这才缓缓松开手,蹲下身,与铁椅上的温如玉视线平齐。对方头歪着,眼皮低垂,唇色灰败,颈侧脉搏微弱但未断。那枚银环还戴在小指上,沾了血,也沾了锈。
“我是沈夜。”他声音极低,几乎贴着地面爬行,“你还记得巡捕房的梧桐树吗?”
温如玉的眼皮颤了一下。
又一下。
然后,缓缓睁开。
目光浑浊,像是隔着一层雾。他看了沈夜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不该。”
“你说完,我才能走。”沈夜没动位置,也没伸手去解铁链。他知道现在不是救人的时候,是听真相的时候。
温如玉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剧烈。他想抬手,却只动了动手指。“楚昭……”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没失踪。他进去了……归墟。”
沈夜眼神一凝,但没出声。
“三年前……你被扔进江里那天,他也消失了。”温如玉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抠出来的,“不是死了。是潜进去。比你更早,更深。”
沈夜盯着他。脑子里没有画面,可胸口突然闷了一下,像被人用钝器撞了一记。
“那份契约……”温如玉继续说,嘴角渗出血丝,“不是卖身契。是名单。归墟高层……七个人的名字。三个在政府,两个在巡捕房,一个在商会,最后一个……是日本人。”
沈夜低头,从内袋抽出一张折叠的黄麻纸,边缘已经起毛。他没展开,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折痕。
“谁签的?”
“六个名字是真的。第七个……空白。”温如玉咳了一声,血点溅在胸前,“他们等一个人补上最后一笔。等了三年。”
“我?”
温如玉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沈夜把纸收回口袋,换了个问题:“你为什么会被抓?”
“我去见周鹤卿。”温如玉闭了闭眼,“他说有你的消息。我信了。他给我一张纸条,写着小周在虹口松浦街七号仓库。我知道是假的,但我还是去了——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楚昭是不是还活着。”温如玉睁开眼,“我在归墟会馆外等了两个小时。没人出来。但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一个中国口音,一个日本口音。他们在谈‘计划’。”
沈夜身体微微前倾。
“毒气。”温如玉声音更低,“利用地下管网,接入全城通风系统。雨季前动手。闸北、南市、法租界西区……所有密闭空间都会成毒室。”
“什么时候?”
“还没定。但樱花会已经在闸北设仓,储存CZ-07衍生物。不是记忆抑制剂了……是神经崩解剂。吸入十分钟,脑干停止工作。”
沈夜沉默片刻,问:“谁和日本人密谋?”
“周鹤卿亲口说的。”温如玉喘得更重,“他说:‘等第七人签字,上海就是新秩序的起点。’”
沈夜盯着他,忽然问:“你有没有听到另一个名字?一个女人?”
温如玉摇头:“没有。但我听到一段录音。他们放了一段老式蜡筒录音,内容只有四个字:‘记着归墟。’”
沈夜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一弹。
是他听过的那个声音。
“他们知道你听到了?”他问。
“知道。”温如玉苦笑,“所以我现在在这里。”
沈夜站起身,走到门边,耳朵贴上门板。外面安静。他回来,蹲下,看着温如玉的眼睛:“你还有力气说话吗?”
“不多。”温如玉声音已经开始发飘,“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
“说。”
“林绾绾……不是你最后一个联络人。”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三年前,你最后一次传回情报,是通过陈老太太的电台。但那晚的信号……延迟了六小时。而且……用的是二级暗码,不是我们约定的三级。”
沈夜皱眉。
“有人冒充你发报。”温如玉盯着他,“或者……有人压制了你的信号,发了自己的。”
沈夜没动,但瞳孔缩了一下。
“所以三年前你被清除,并不是任务失败。”温如玉喘着气,“是因为……有人需要你死。而组织……信了。”
沈夜慢慢握紧拳头。
“楚昭如果活着……他可能一直在查这件事。”温如玉声音越来越轻,“但他不能露面。一旦暴露,整个网就塌了。”
沈夜低头看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是唯一能走出来的。”温如玉闭上眼,“我进不去,程岳看不到,苏念卿只会被堵嘴。只有你……既在局中,又不在局里。”
他说完这句,头一偏,再度昏厥。
沈夜没动。他蹲在那里,看了温如玉很久。然后伸手探他颈侧,脉搏还在,微弱但稳定。
他站起身,走向墙角的工具箱。翻出一把断钳子,又从自己皮包里取出湿布,裹住钳口。他回到门边,将钳子卡进门缝底部,轻轻撬动。门轴发出一点极细微的摩擦声,但他立刻停下,贴耳听外头。
无动静。
他重新蹲下,从内袋摸出一支铅笔头,在黄麻纸背面写下几个词:
楚昭卧底 / 契约即名单 / 毒气计划 / 樱花会 / 信号被篡 / 第七人未签
写完,他把纸折好,塞进衬衫内袋,紧贴胸口。
然后他脱下自己的深灰工役服,盖在温如玉身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枚银环,转身走向门边。没有开门,没有查看通道,没有试探出口。他就站在那里,背靠着墙,眼睛盯着铁椅上的男人,一动不动。
外面雨声未歇。
水珠顺着通风管滴落,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其中一滴,落在温如玉的手背上,顺着手腕滑下,混进干涸的血迹里。
沈夜抬起手,用袖口擦掉自己脸上的一道泥痕。
他的左眼角那道旧疤,在微光下泛着淡淡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