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完符的当天晚上，我没回学校，在许家声家客厅的沙发上凑合了一宿。
躺下没十分钟就睡着了，睡到半夜被冻醒。原来许家声家客厅的窗户没关严，三月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正好吹在我后脑勺上。
我懒得动就把沙发上的毯子往身上裹了裹，迷迷糊糊想着明天要是感冒了，这趟差旅费得加二十块医药费。
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了。厨房里有动静，是许家声老婆在烧水，电水壶嗡嗡响。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毯子滑到地上，后脑勺凉飕飕的，但没感冒。年轻就是本钱，被风吹一宿也没事儿。
以前通宵打游戏第二天照样上早课，现在不行了……。上次在凤县挖完坟回来，腰酸了三天。可见挖坟比通宵打游戏累多了，主要是心理负担重。打游戏输了可以重开，挖坟挖错了不能把骨头塞回去说不好意思找错了。
“陈师傅，你醒了？”许家声从主卧探出头，眼底下那两团乌青还在，但脸色比昨天好多了，“我妈昨晚没醒。”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没醒。老太太半夜要是坐起来了，旺财会叫。旺财没叫，说明她没醒。”我指了指趴在客厅角落的金毛。旺财趴在地板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懒洋洋地摇了摇，那表情像是在说——本汪昨晚也睡了个胡笼觉，爽。
许家声走到狗旁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旺财舔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后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这狗昨天还夹着尾巴对着墙角低吼，今天已经恢复金毛的标准配置了——见人就翻肚皮，毫无节操。
“声控灯呢？”我走到门口，拉开门往楼道里看了一眼。走廊那盏灯安安静静地亮着，没有闪。我盯着它看了几秒，它就一直亮着，稳得像期末考试前通宵复习的学霸。
昨天那个有节奏的明灭完全消失了，好像从来没发生过。
行，导气符起作用了。陈静山老祖宗的手艺，隔了五百多年被他的不肖子孙用三张黄裱纸给续上了。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了，大概会在梦里拍我的肩膀说九斤你总算没给陈家丢人，然后补一句——就是字儿太丑。
“我去楼下看看配电箱。”我趿拉着拖鞋下了楼。一楼拐角的配电箱还是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门，但昨天那股从门缝里往外渗的阴凉气息已经没了。
拉开铁皮门，里面那把干透的艾草还在，但旁边的水泥墙面不潮了。昨天这面墙摸上去是湿冷湿冷的，今天摸上去干燥粗糙，水泥粉在指腹上留下细细的灰。
地气被新符重新导回正轨，不再从配电箱这个漏点往外渗了。爷爷几十年前用艾草临时堵住的窟窿，被我用三张符彻底封上了。
回到楼上，许家声老婆已经把早餐摆好了。白粥、凉拌黄瓜、煎蛋、馒头，旁边还有一碟她自己腌的萝卜干。
许家声他妈也出来了——老太太坐在餐桌旁边，穿一件深紫色的棉毛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气色比我想象的好得多。
她看见我从门口进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又看了周朵朵一眼。周朵朵昨晚也没回学校，跟她挤了一宿客房，现在正坐在餐桌旁边喝粥。
“你就是那个算命的小伙子？”老太太的声音很稳，中气挺足，完全不像被地气熏了一个多月的样。
“不是算命的，是卦师。您叫我九斤就行。”
“卦师不就是算命的吗？”
“不太一样。算命的只管告诉你什么时候发财，卦师什么都管——包括帮您修配电箱。”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米粒都熬化了，喝进胃里暖烘烘的。
老太太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事情。她说昨晚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做。我说那挺好，说明墙角那位走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走了一位，是走了好几位。
“好几位？”我放下粥碗。
“我退休前在居委会干了十几年，调解的纠纷少说也有上百起。有些调解完了就完了，双方握个手各回各家。有些没调解成，心里一直堵着，退休了也忘不了。上个月开始半夜说梦话，我自己不记得说了什么，但我儿媳妇说我一直对着墙角喊‘不行’‘不行，这不能这么办’。我猜是把做梦当成调解现场了，对着墙跟梦里的人讲理。”
她把筷子放下，手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用力，“干了几十年基层工作的人，退休之后最容易得这个毛病。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里堆了太多别人的事，堆了几十年，晚上睡觉的时候那些事自己从脑子里往外爬。”
“那些事现在还在吗？”
“昨天晚上不在。昨晚睡得很干净，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人都没来。”她抬起头看着我，“小伙子，你昨天在我家楼道里贴的那个东西——是符吧？我虽然不信这个，但我得谢谢你。不管它是什么原理，至少我昨晚睡了个好觉。”
“不用谢我。谢我爷爷。配电箱里那把艾草是他放的，我就是替他续了个新版本。”
“你爷爷叫什么？”
“陈怀远。”
老太太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是在嘴里嚼了嚼味道。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客厅的柜子旁边，拉开抽屉翻了半天，翻出一个小本子。本子是那种老式的电话簿，塑料封皮已经泛黄了，边角磨出了白茬。她翻了大概有两分钟，翻到中间一页，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
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陈师傅，看地基，一九九七年十月。”
“你爷爷来过。”老太太把本子放在桌上，手指点着那行字，“我退休前处理过一个纠纷，就是之前跟你说的那个楼道鞋柜的事。当时两家人吵得不可开交，我调解了好几轮都没用。”
“后来我听街坊说，那个楼道以前有过怪事——晚上灯老闪，狗对着墙角叫。我就托人找了个姓陈的师傅来看。他来看了一眼就说地基有问题，在配电箱里放了把艾草。放完之后灯就不闪了，狗也不叫了。后来鞋柜的事也顺利解决了，两家各退一步，一家挪柜子一家腾地方。”
“那个搬走的人——说‘你等着’的那个？”
“后来回来过。搬走之后大概半年吧，他专门回来了一趟，提了一袋水果。他说当时说的气话，搬了新家之后想想，确实是自己占了公共空间。还让我替他跟对门道个歉。”
老太太把电话簿合上，放在桌上，“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就是邻里之间鸡毛蒜皮的事，当时气头上说了句难听的。后来他自己想通了，也就翻篇了。我早就不在意了。不过要是因为这句话让你们觉得是鬼魂作祟，那我得替他澄清一下——人家活得好好的，没死。”
我差点被粥呛到。周朵朵在旁边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端碗的手背上有水渍——不知道是粥洒的还是笑出来的口水。
幸好我昨天从头到尾都没说“有人报复她”，我只是说她八字敏感、容易感知地气。结果许家声老婆自己脑补了十多年前那句气话，再加上老太太半夜对着墙角说梦话，越脑补越像鬼片。
说到底还是地气的事。老太太能感知到楼里别人感知不到的东西，地气一上来，她脑子里那些压了多年的记忆碎片全被搅起来，在梦里翻来覆去地回放。
现在地气平了，碎片沉回去了，她就能睡踏实了。
吃完早饭，我帮许家声把配电箱的铁皮门重新关好，又用湿抹布把艾草旁边的浮灰擦了一圈。
擦到那把干艾草的时候，我在心里说了句——爷爷，您的活儿我替您收尾了。下次还有这种藏了几十年的暗桩，能不能提前留个条儿？我又不是福尔摩斯，总不能每到一个小区先翻配电箱吧。
从许家声家出来，在公交站等车，周朵朵忽然问了我一句：“你说你爷爷留了多少个暗桩？”
“不知道。他那个人，什么都不说。配电箱里塞艾草这种事，大概还有好几个。我今天回去得把爷爷的笔记重新翻一遍，看看有没有提到艾草、配电箱、双环如意结这几个关键词。上次翻的时候光顾着找大爷爷的葬地，可能漏了。”
“你爷爷要是留了条，你就不用翻得那么辛苦。”
“他不会留条。他说过，手艺得自己找才记得住。别人告诉你的，睡一觉就忘了。自己翻出来的，一辈子忘不了。”
车窗外面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车厢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碎金。
春天真是个好季节，地气顺了，人也顺了。
回到学校，老三已经把网店的加急单处理完了。
许家声那四单全撤了。他说问题解决了他不问卦了，但钱不用退，算咨询费。
老三看着支付宝余额，感慨了一句“这客户要是再多几个，咱俩能上市”。
我说上你大爷的市，卦师不搞IPO。
把许家声退回来的钱分了三份，一份给老三当网店运营费，一份给周朵朵当蜡模材料补贴，最后一份我自己留着买新罗盘。
塑料的那个歪了磁针之后一直凑合着用，刘师傅说老罗盘能修，但我觉得该买个新的。
刘师傅那个铜壳罗盘是好用，但太沉了，背在包里走路的时候硌得肩胛骨疼，跟背了块砖头似的。买个轻点的，精度不用太高，反正我起卦主要靠铜钱，罗盘只是辅助。
晚上，我把爷爷的笔记从枕头底下翻出来，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翻到中间偏后的一页，夹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红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两个字——“翠庭”。
爷爷连这种事都提前写了纸条夹在笔记里，但就是不告诉我。他把线索藏好，让我自己找、自己跑、自己翻配电箱。
合着他觉得陈家第九代的入职培训就是全城寻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