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荒,永冻长城,冰帝宫,凌清漪的闺房内。
墙壁上的那幅旧画下,供着的刀与甲,正在剧烈地震动。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
斩孽刀在鞘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刀柄缠绕的暗金丝线一根根浮起。像某种迫切而焦躁的呼唤。
逆龙甲的龙鳞也微微翕动,像是在回应。
凌清漪从冥想中被惊醒。
她披散着白发,赤足踩在冰面上,快步走到供桌前。
她把手按在刀身上,掌心被震得发麻。
她没有运转玄力去压制,她知道这不是刀在反抗,是在回应着什么。
凌清漪的掌心轻轻抚过刀身,震动的幅度在她掌心下慢慢减弱,但没有完全停止。
她像在安抚一个焦躁的老友,“是你等的人来了吗?”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别急,再等等,让我看看究竟是怎样的人,值得你为他等待如此之久。”
她垂下眼眸,目光看向垂落在手背上的白发。
三千年了。
她从黑发如瀑等到白发如霜。
刀甲等的人已经出现了,可她等的人呢?
“时光如刀,斩白头……你等的人出现了,而我等的人,又在何方?”
那个八岁就对她说“姐姐,长大后嫁我可好”的男孩,已经消失三千年了。
她知道他在某个地方。
她父母告诉过她,他被封印了,他还活着。
但她不知道他在哪。
找了,找不到。所以只是等。
等到头发白了,还在等。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披上外衣,推开门,独自往后山走去。
冰昙花的幼苗早已备好,每年都是今天。
今天是第三千株。
后山山谷里,种了两千九百九十九株冰昙花,一眼望不到头,在风雪中摇曳。
她蹲下身,把幼苗种进冰土里。指尖很凉,手很稳,和种前面两千九百九十九株时一样。
她说:“没事的,再等等,他就回来了。”
她像是在对花苗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时,冰帝宫外的擂鼓声从远处传来,永冻长城以北的风雪永不停歇。
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株新苗。
转身往屋里走去。
在她身后,是两千九百九十九株盛开的冰昙花,和一株刚刚栽下的幼苗。
长城上的仗还没打完,她还有百姓要守护。
她还有一个人,要等。
……
永黯深处,古尘双手呈上文书,恭敬地看着坐在高台上的冥无月,轻声道:“殿下,神荒大陆有密报传来,天机老人的预言,应验了,属下已派人追查。”
冥无月并未接过文书,她靠在座椅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尘叔,这些小事,以后不必报我,您服侍母亲已久,我相信你。”
古尘没有回话,只是把头压得更低了些。
冥无月站起身,走到窗前,幽蓝夜空,群星死寂,毫无色彩。
“我要出去走一趟。”她回过头,看向古尘说道:“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我便回来。”
古尘似乎并不意外,只是低声道:“殿下此去,一切小心。”
冥无月背对着古尘,看向远方,问道:“还有事吗?没有就下去吧!”
“暂无,殿下。”古尘说这两个字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用力,然后松开。
他低着头缓缓退出宫殿,向着门外的蚀星抱了抱拳,就此退去。
蚀星站在殿外,没有进去。
他只是靠着门框,透过门缝看了她的背影一眼。
然后移开目光,望向那片她正在看的、死气沉沉的夜空。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
冥无月走出宫门,便见蚀星一言不发的站着。
她点点头,走下台阶。
古尘回到书房,关上门,重新翻开那份已经写好的文书,在“真主已现世”旁添了四个字——“亦似身亡”。
字迹很淡,和原文墨色并不完全一致。
他合上文书,把它压在书案最底层的暗格里。
……
三千不落林外围的一个洞穴里。
水池中,墨辰身上的剧痛缓缓消散,紧绷的神经刚放松下来,意识便开始模糊。
就在他将睡未睡之际,他的意识被一股古老的力量抽离,将他拽进一个房间里。
周围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像被雾气笼罩。
他还没反应过来,便隐约看见墙壁上有一幅画,画上有几道人影。
他努力地想要看清,但画面像隔着一层烟雾,挥之不去。
下一刻,画下供着的那一柄刀却骤然清晰,映入眼帘。
“是它!”
八年来,他无数次在梦里看见的那柄刀,此刻就在眼前。
比梦里的更黑、更沉、更清晰。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画面,一副甲撞进视野。
就架在刀旁,甲色暗沉,龙鳞翕动。
梦里他从未见过这副甲。
但是他的本能比思维更快,刀与甲是一体的。
刀甲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他的灵魂深处能感受到刀甲的喜悦与呼唤,带着一种想靠近他、却又怕惊吓到他的情绪。
墨辰心里此刻无比沉重。
他感受到了它们身上的孤独,那是等了很久很久,连孤独都成为了它们身上的一部分。
他伸出双手,想要去触摸刀与甲,“你们是在等我吗?”
就在即将触摸到刀甲时,整个画面像玻璃一样破碎,意识却已回归体内。
墨辰睁开眼睛,从水池中走出,眼睛仍布满血丝,心脏处的疤痕已然彻底消失。
他本能地看向北方,却被石壁挡住视野,垂下眼帘,沉思片刻。
眼帘抬起时,他已压下心中的疑问,目光坚定,抬眼盯着北方方向,心里默默说道:“等着我,很快。”
玄鸦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墨辰看的方向,没说话,又闭上了。
墨辰收起心思,他仔细地感受着肉身,经过药池的千淬百炼,已被彻底重塑。
整个身躯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暗红与金色的光晕之中,如晨曦般温暖。
而右胸上的黑龙刺青也越发狰狞,暗红色的光芒在龙躯上缓缓流淌,仿佛活物。
他缓缓握紧双拳,骨节发出一阵脆响。
身上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感。
他随手向前挥出几拳,拳风凌厉,势大力沉,在空气中带出低沉的呼啸。
“师傅。”他感受着体内汹涌的力量,沉声道:“若是再遇见那壮汉,我有信心,一拳便能将其轰杀。”
玄鸦趴在石头上,懒洋洋道:“那是自然,你之前的底子太差,我只能用些极端的方法将你的皮肉筋骨重塑,再洗髓净血,让你突破炼体中阶。若非你之前一个月的生死锤炼,我也不敢下此猛药。”
它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几分:“不过,你也不可太过自负。你如今虽已达到炼体高阶,但根基尚浅,单臂不过万斤之力。放眼天下,炼体巅峰拥有十万巨力者,也大有人在。这并非单纯努力便可达成,还需特殊机缘,你的路才刚开始。”
墨辰闻言,立刻收起心中那刚刚升起的一丝骄躁,双手抱拳,郑重低下头:“多谢师傅教诲,徒儿受教了。”
玄鸦张嘴吐出一个香囊,放在石头上,“好了,别那么多礼。这是芥子香囊,里面有几件新衣、水和食物。你先换上。香囊你拿去用,用意念便能存取物品,里面空间不小。往后你那些零碎,便有地方放了。”
“是。”墨辰拿起香囊,心念一动,一套黑色长袍便出现在手中。
他换上黑色长袍,把大刀与战利品放进香囊,再把香囊挂在腰间上。
最后,把木簪轻轻放进怀里。
玄鸦看着他穿上黑色长袍,身形高挑劲挺,骨架匀称修长,忍不住吐槽道:“嗯,有几分人模狗样。”
墨辰无奈翻了个白眼,没去接话。
玄鸦轻轻一跃,落在他肩头:“出去吧,外面有人在等你。”
“师傅,您怎么知道外面有人?”他转头看向玄鸦,边走边不解问道。
“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别废话。放心,他身上没有杀意。”玄鸦没好气的说道。
墨辰走到洞口,便看到一个伟岸的背影。
那人就站在那里,却仿佛身处另一个时空,给人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他右胸口的刺青徒然滚烫,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躁动,那刺青似要破体而出。
他看不出那人的深浅,但直觉疯狂预警。
此人很强。墨辰稳了稳心神,双手抱拳,恭敬道:“前辈找……”话未说完,那人身上陡然散发出一丝气息。
整个空间突然变得粘稠,恐怖压力如泰山压顶般轰然落下,罩在墨辰头顶与后背,仿佛要将他彻底压垮。
而肩上的玄鸦却不受任何影响。
墨辰死死撑住,双手青筋暴起,目眦欲裂,双膝在那恐怖压力下一点一点弯了下去。
但他就是不跪。
就在这时,他体内陡然传出一声怒吼!那不属于人类的声音,充满了暴戾与威严。
吼声化作无形的波纹,刹那间席卷了整个三千不落林的外围,无数妖兽被吓得魂飞魄散,匍匐在地。
墨辰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间挤出话来:“我不管……你是谁……想让我跪下……绝无可能。”
“啊——!”
他一声怒喝,一股力量源于血脉、源于体内深处的力量猛地从四肢百骸涌出。
已然弯下的膝盖,竟然在绝境中一点点又撑了起来。
就在他将起未起之际,那恐怖压力突然如潮水般退去。
他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裳,但他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那人转过身来,面容模糊,仿佛笼罩着一层迷雾,看不真切。
“不错。不愧是他的种。”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赞许,“不曾想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心性,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你是谁?”墨辰闻言,脸色骤变。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模糊的人影,声音急切,“你认识我父亲?!你知道我的身世?”
他没有八岁前的一丝记忆,这是他心中最大的谜团。
只知道自己叫墨辰。
“我叫秦九幽。”他的语气依旧平淡。
但看向墨辰的目光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与你的父母是旧识。”
秦九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沉声说道:“你体内的东西,此时还不能暴露。否则必将给你引来大难。”
他伸出手指,在虚空虚画,一个“封”字瞬间凝成,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墨辰体内。
那流光融入后,墨辰感觉自己似乎被一层气泡包裹了,但又转瞬即逝。
他迷惑抬头。
秦九幽看出了他的不解,便解释道:“只是一道封印,让别人查探不到你体内的存在。至于祂,我并未封印。”
他看着墨辰,郑重道:“那股力量,是福是祸,全看你如何掌控。你需慎重。”
墨辰还想再问,却见秦九幽身影已开始一点点变淡。
秦九幽彻底消散后,墨辰愣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
过了许久,他才转头看向肩上的玄鸦。玄鸦正呼呼大睡,活得像一只没心没肺的死鸟。
“师傅,别装了,您知道我的身世,对不对?”墨辰沉声问道。
玄鸦这才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无奈道:“知道,但你太弱。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等你足够强了,很多事不用我说,你也自会明白。”
“那能不能告诉我,我体内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墨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胸口,那狰狞的黑龙刺青。
脑海里,回想起刚才那声让自己都感到胆寒的咆哮,“那声怒吼……连我自己都感到一丝恐惧。”
玄鸦看着他的眼睛,难得收起了那副懒散的腔调,沉声道:“那是你的另一个灵魂,毁灭本源的意志。害怕,那就对了,那就拼命的变得更强,直到你不再害怕它为止。”
墨辰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走吧,太阳快落山了。”
“去哪?”墨辰不再追问,转身向着三千不落外走去。
“万星天宗,去那里,找你的道。”玄鸦轻声答道,便沉沉睡去。
当墨辰走出三千不落林时,最后一缕夕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仔细看,影子里还有另一个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