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雷在驾驶台内炸开。
不是破片的锐响，而是一声沉闷的爆震——低爆震弹的冲击波从门口往里推，像一只无形的巨掌扫过整个舱室。灯灭了，控制台上的显示屏同时闪烁了一下，应急灯亮起，惨白的光照出满屋的狼藉。两个坐在控制台前的海盗被气浪掀翻，连人带椅子砸在身后的墙壁上，一个当场没了动静，另一个捂着耳朵在地上打滚，嘴里发出含混的惨叫。
角落里那个白人反应最快。冲击波未散，他已经侧身贴住舱壁，HK416抵肩，枪口指向门口。墨镜被气浪吹掉了，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瞳孔收缩，但没有恐惧——只有冷。
林锋在踹门的同一瞬间侧身闪入门框，枪口指向控制台左侧的扇形区域。应急灯的光线昏暗，但足以看清舱内布局。人质集中蹲在右侧仪器柜后面，左侧是翻倒的控制台和两个倒地的海盗，白人占据右后方的死角，用仪器柜作掩护。
他没有第一时间朝白人开枪——中间隔着人质。
“赵猛，封后门。”林锋用气声对着挂在胸前的对讲机说，声音被爆炸的余音盖了一半，但赵猛听得见。
后门方向传来霰弹枪上膛的声音。
孙雷从侧窗扔进闪光弹。白光在驾驶台内部炸开，没有声音，只有光——刺目的、灼眼的白。人质们齐齐低下头，捂着耳朵。那个在地上打滚的海盗双手捂眼惨叫，林锋一枪解决了。
白人没有中招。他在闪光弹爆开的瞬间闭上了眼，身体缩回仪器柜后面，避开了直射。林锋只看到他灰蓝色的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时依旧冰冷。孙雷的手已经伸进背包摸向第二颗闪光弹——还剩一颗。
“中国人，趴下！别抬头！”
林锋低喝。人质们把头埋得更低。
白人从仪器柜后面探出枪口，朝林锋的方向扫了一个短点射。子弹打在门框铁皮上，火星四溅。林锋退回门外，侧身贴墙。赵猛从后门方向传来两声闷响——消音手枪，然后是身体倒地的声音。
“后门清了一个。”赵猛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压得很低，“还有一个，躲在楼梯口。”
驾驶台内，白人用英语朝外面喊了一句：“你们是谁？中国人？”
林锋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李牧。李牧蹲在门框另一侧，医疗包已经打开，止血带和野战血浆放在最上层。他朝林锋点了点头，表示准备好了。
“孙雷，侧窗再扔一颗闪光弹。赵猛，后门同时突入。”林锋用手势比划。
孙雷从背包里摸出第二颗闪光弹，拉开保险，数了两秒，从侧窗扔进去。同一瞬间，赵猛一脚踹开后门，霰弹枪抵肩冲入。
白光炸开。林锋跟着冲进去，M4抵肩，枪口指向白人所在的位置。
白人这次没有完全避过。闪光弹的强光透过紧闭的眼睑，视网膜上残留一片白斑。他本能地抬起左手遮挡眼睛，右手仍握着枪，朝门口方向乱射。子弹打在控制台面板上，打碎了显示屏，玻璃碴子飞溅。
林锋蹲下，从控制台下面滑过去。地面有碎玻璃和血迹，滑到一半，他的衣角被翻倒的椅子挂住，扯了一下。白人听到了动静，枪口朝下扫了一梭子。
子弹打在林锋身前三寸的地板上，跳弹擦过他的左臂，灼痛。他没有停，继续滑，从控制台另一端探出枪口——白人的左肋暴露在射击窗口内。
两发点射。子弹穿过战术背心的侧面，打进胸腔。白人身体一震，枪口歪了，跪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弹孔，又抬起头，看着林锋。
灰蓝色的眼睛，还是没有恐惧。嘴角有血，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林锋站起来，走过去，踢开他手边的HK416，枪口抵着他的额头。扣扳机。没有溅血描写，人软倒。
驾驶台清空。赵猛从后门进来，霰弹枪枪口还冒着烟。“楼梯口那个解决了。”
孙雷从侧窗翻进来，检查四周。“还有活口吗？”
地上那个被气浪掀翻的海盗，李牧已经在检查了。他翻看了一下瞳孔，摇了摇头。“死了。颈骨断了。”
林锋转向人质。十几个船员蹲在仪器柜后面，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已经昏过去了。一个年纪大的船员抬起头，看着林锋，嘴唇抖了几下。
“你们……你们是中国人？”
“对。来接你们。”林锋蹲下来，用刀割断他手上的绳子。“能站起来吗？”
老船员点头，腿在抖，但站起来了。林锋扶了他一把，让他靠在控制台上。李牧过来给他包扎头上的伤口，动作又快又稳。“你是大副？”李牧低声问。老船员点头，眼眶红了。
“李牧，接手人质。检伤分类，重伤的先处理。赵猛守住正门和后门。孙雷，跟我去找船长。”
林锋走到驾驶台窗前，往船头方向看。船头，集装箱堆成山，暗处没有灯。远处海面上，海盗的快艇还在转圈，还没有发现驾驶台已经失守。但他们听到了爆炸声，很快会来。
“船长在哪？”林锋问大副。
大副指了指驾驶台外面的走廊。“被带到下层甲板去了。下午走的，没回来。”
“几个人？”
“两个海盗，还有一个白人。就是刚才死的那个。”
林锋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白人。他死了，但船长还没回来。要么还关在下层，要么已经被转移。
“孙雷，跟我下去。赵猛，你守驾驶台。海盗快艇靠近了报位置。李牧，人质集中到这里，等我们回来。”
“几个人去？”赵猛问。
“两个。够了。”
林锋拉枪机上膛，推门出去。走廊里黑着，应急灯忽明忽暗。他一个人往前走，孙雷跟在后面，两人交替掩护。脚步声踩在铁板上，回声一长一短。
走廊尽头是向下的铁梯，通往下层甲板。铁梯上有血，新鲜的，一滴一滴往下落，还没有凝固。
“船长受伤了。”孙雷低声说。
“也可能不是船长的。”
两人换手枪，往下走。消音器装上，格洛克闷响。下层甲板，货舱。门没关严，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里面有人说话——缅甸话，急促，像是在争吵。
林锋侧身贴住门框，往里看。货舱里堆着杂物，旧缆绳、空油桶、破渔网。两个海盗站在货舱中间，正对着一个坐在角落的人说话。那个人坐在地上，背靠铁壁，手绑在身后，嘴塞着布条。衣服上有血，看不清伤在哪。
船长。
两个海盗没有发现林锋。他们背对着门，正在争论什么。其中一个抬手给了船长一巴掌，船长的头歪过去，但没有出声。
林锋看了一眼孙雷。孙雷点头，举枪瞄准左边那个。林锋瞄准右边那个。
两人同时扣扳机。两声闷响几乎重叠，两个海盗后脑中枪，身体前扑，倒在地上。船长猛地抬头，眼睛瞪大，嘴里塞着布条，说不出话。
林锋快步走进去，割断绳子，拔掉布条。
“林锋。中国人。来接你。”
船长的嘴唇在抖，脸上的伤让他的左眼肿得睁不开，嘴唇裂开了一道口子。他看了林锋两秒，眼泪从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流出来。
“……谢谢。”
“能走吗？”
船长点头。他撑着手想站起来，腿发软，歪了一下。孙雷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下面还有人吗？”林锋问。
船长摇头。“没有了。都在这上面。”
林锋扫了一圈货舱，角落里还有几个空油桶和破渔网，没有其他人。他走到门口，侧耳听外面的动静——走廊里没有脚步声，上层甲板也没有枪声。海盗还没有大规模攻上来，但他们迟早会来。
“走。”
三人往楼上撤。孙雷架着船长走在中间，林锋断后，枪口朝后，边走边听身后的动静。上到驾驶台，赵猛站在门边，盯着窗外。
“海盗快艇靠过来了。两条，一条在船头，一条在船尾。船头那条在转圈，船尾那条在减速。”赵猛语速快，“他们可能发现不对劲了。”
“还有多久到？”
“五分钟。”
林锋看了一眼驾驶台里的人质。十来个，加上船长，将近二十人。救生艇在船尾，两艘，每艘能坐十五人。够用，但需要时间。
“赵猛，你带人质去船尾，放救生艇。孙雷，你跟他去，负责警戒。李牧跟我，等你们放好艇再走。”
“你呢？”赵猛问。
“我断后。”
赵猛看了他一眼，没有争辩。他转身朝人质挥手，声音压得很低：“起来，跟我走。不要说话，不要跑。”人质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鱼贯走出驾驶台。孙雷走在前面，枪口朝前。赵猛走在最后，面朝走廊方向。
李牧蹲在地上，正在给大副包扎头上的伤口。他的动作快而稳，止血带、碘伏、纱布，一气呵成。
“李牧，够了。走。”
李牧把最后一个止血带塞进医疗包，站起来。
驾驶台里只剩下林锋和李牧。林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海面上的快艇。船尾那条已经停了，离货轮不到两百米。船上站着两个人，拿着望远镜，朝驾驶台方向看。林锋面无表情地拉上窗帘。
“走。”
两人跑出驾驶台，往船尾方向去。走廊里空无一人，赵猛已经把人质带到了船尾甲板。两艘救生艇正在往下降，铁索哗啦啦响。船长坐在第一艘艇里，李牧爬上去检查他的伤势。
“赵猛，你先下去。孙雷，你跟我等。”
赵猛跳进第一艘艇，操舵。人质一个接一个下来，艇里挤满了人。第二艘艇也放到了水面，孙雷跳上去。
林锋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快艇。船尾那条又靠近了一些，距离不到一百五十米。船上的人已经举起了枪，但还在犹豫——他们不确定驾驶台里发生了什么，不确定开枪会不会激怒海盗头目。
他们没有头目了。白人死了。
第一艘救生艇离开货轮，往新加坡方向开。第二艘紧跟着。林锋站在甲板上，等了两秒，抓住船舷外侧的绳梯，滑下去。
他落在水面上，游向第二艘救生艇。孙雷伸手把他拽上来。
“开船。”
操舵的人质把油门推到最大，引擎嚎叫着，艇头扬起，劈开海面。身后，货轮甲板上有人影在跑——海盗从船舱里涌出来，朝救生艇的方向开枪。AK的枪声在海面上炸开，子弹落在水里，溅起水柱。
重机枪响了。.50口径，子弹打在救生艇旁边，水柱三米高。赵猛趴在艇里，用身体护住身边的老船员。林锋蹲在艇尾，M4抵肩，朝货轮方向点射。不是要击中谁，是要让他们低头，争取时间。
前面，海面上有灯光在闪。三艘船，排成一排——马来西亚海警。
林锋掏出手机，打开手电，朝海警的方向闪了三下——长，长，短。
海警船回应了。闪了两下——短，短。
救生艇冲进海警船的灯光区，枪声在后面停了。海盗不敢追了。国界线上，他们不敢越。
林锋坐在救生艇里，把M4放在脚边。手在抖——不是怕，是冷，是肾上腺素退去。手指张开，握拳，再张开。骨节咯吱响。
船长靠在旁边，闭着眼，嘴里在念什么。听不清，但能猜到——在念家人的名字。
海警船靠过来，船舷上站着人，穿着迷彩服，戴着蓝盔。有人伸下梯子，人质一个接一个往上爬。李牧在下面扶着，每上一个，报一次数。
“二十。”
“二十一。”
船长被扶上去时，李牧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十二。”
大副最后一个上来，李牧数了：“二十三。”
人齐了。
林锋最后一个上。他站在甲板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海面。货轮还在那里，黑漆漆的，甲板上还有人影在晃。船尾那条快艇已经调头，正在往远处开。海风灌进领口，凉。
二十三个人质。全出来了。
他转过身，走进船舱。腿有点沉，每走一步都像拖着什么东西。找了个角落，靠着舱壁滑下去，坐在地上。M4抱在怀里，枪管还温的。闭眼。
手机震了。沈飞。
“人全了？”
林锋睁开眼，屏幕的光刺眼。
“全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
“巴淡岛那条线，和这次劫船有关。刚收到的情报，那三条快艇都是从巴淡岛出来的。同一个码头，和之前查到的黑水国际据点用的是同一个泊位。”
林锋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巴淡岛。黑水国际。坤察。金三角。马六甲。一条线。
他打字：“先回去。把这条线从头到尾捋一遍。”
“好。”
林锋把手机揣回兜里。海警船调头，往新加坡方向开。海面被船头劈开，白浪翻涌。引擎声闷在舱壁外面，嗡嗡的。
他闭上眼。手握着刀柄，没松开。
舱壁冰凉，贴着后背。
船在晃。他跟着晃。
远处，那艘货轮的灯光还在晃，明灭不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