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萧烈起兵,还有六十一天。
沈砚的日程被排得满满当当。
战争的齿轮越转越快,诸天所有势力都像红了眼的赌徒,把全部身家押在了拍卖岛的军火上。质保金催收、傀儡交付、订单传递,成了所有中级代理人唯一的日常。
胸前的黑色徽章几乎每隔一个时辰就会震动一次,冰冷的指令一条接一条,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缓冲。
【西区总管令:幽冥界质保金到期,金额五百亿玄币。即刻前往收取。】
【西区总管令:星河帝国追加的三十尊仙王级傀儡,今日午时交付。】
【西区总管令:黑风星矿场订单,一千把诅咒之刃,三日内送达。】
沈砚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穿梭在诸天万界的战火之中。
他见过被战火烧成玻璃的星球地表,见过堆积成山的无头尸体,见过亡国之君在龙椅上自焚,见过得胜将军踩着敌人的头颅狂笑。
但他的脸上永远没有任何表情。
他不关心谁输谁赢,不关心谁生谁死。他只关心任务有没有完成,提成有没有到账,下个月的解药钱够不够。
这一天,他刚从幽冥界收完五百亿玄币的质保金,回到拍卖岛,就被老周拉到了酒吧最偏僻的角落。
老周的脸色有些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慌:“沈砚,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有点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沈砚给自己倒了一杯劣酒,淡淡地问道。
“那些高级大人。”老周的声音抖了一下,“昨天我去东区送订单,见到了苏晴大人。你知道吗?她竟然不认识我了!三年前她还亲自给我颁过季度优秀奖,跟我说过三句话!”
“她只是忘了。”沈砚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没有带来一丝暖意。
“不是忘了!”老周用力摇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那种眼神,根本就不是看一个熟人的眼神!就像……就像看一块石头一样!而且她也只喝清水!我亲眼看到她把侍者端过去的灵酒,直接倒进了旁边的花盆里!”
“还有南区的赵武大人!”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中级代理人凑了过来,他已经在拍卖岛待了四十二年,“我前天去南区交接货物,看到赵武大人在台阶上摔了一跤!你敢信吗?赵武大人可是公认的道祖境巅峰强者!怎么可能平地摔跤!”
“还有北区的王磊大人!”又一个人压低声音说道,“我昨天凌晨两点路过北区总管府,看到王磊大人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大门,一动不动地站了三个时辰!连姿势都没变过!”
酒吧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代理人都停下了手中的酒杯,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西区的林墨,东区的苏晴,南区的赵武,北区的王磊。
这四个在拍卖岛屹立了百年的身影,最近都出现了各种各样诡异的异常。
他们只喝清水,不吃饭,不睡觉。
他们偶尔会动作僵硬,平地摔跤,长时间发呆。
他们会忘记一些本该记得的人和事,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神采。
但没有人敢深究。
在拍卖岛,好奇是最致命的毒药。
所有的异常,最终都被强行归结为“高级大人修为高深,早已辟谷”“高级大人事务繁忙,太过劳累”。
没有人愿意相信,也没有人敢相信,那四个如同神祇一般被他们仰望的存在,会有什么问题。
“别胡说八道了。”老周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强装镇定地端起酒杯,“高级大人们都是得道高人,和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一样。他们的事情,不是我们能议论的。小心祸从口出。”
众人纷纷点头,连忙转移了话题,又开始谈论起即将到来的季度考核和那三个炙手可热的高级预备役名额。
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沈砚默默地喝着酒,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三天前,在执念阁门口看到的林墨。
当时林墨正站在台阶上,和一个星河帝国的使者说话。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沈砚清楚地看到,他的嘴角,竟然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抽搐了一下。
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被人扯错了线。
那个瞬间,沈砚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但他很快就摇了摇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了脑海。
林墨是高级代理人,是所有中低级代理人的榜样。
怎么可能是木偶。
一定是自己最近连续跑了七天外勤,太累了,看花了眼。
西区总管府,地下密室。
青铜面具下的陈玄,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水晶镜。
镜子里,分别映出了东区、南区、北区三个总管的身影。他们和陈玄一样,都戴着遮住全脸的面具,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实容貌。
“东区准备完毕。第八代苏晴,人选已定,记忆复刻完成97%。”
“南区准备完毕。第十二代赵武,人选已定,容貌复刻完成100%。”
“北区准备完毕。第十四代王磊,人选已定,所有流程全部就绪。”
三个冰冷的声音,先后从水晶镜里传来,没有任何感情波动。
陈玄点了点头,沙哑的声音透过青铜面具传出:“西区也已准备完毕。第八代林墨,沈砚。所有程序,全部就绪。”
“主灵主有令,四大人选,统一于六十天后,凌晨子时,同时替换。”
“旧人送入炼炉区三号炉,彻底消融。新人接管所有权限和工作。全程保密,不得有任何泄露。违者,同罪。”
“明白。”
三个声音同时应道。
水晶镜的光芒缓缓熄灭,密室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陈玄转过身,看向密室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黑色的玉棺。
玉棺里,躺着一个穿着白色锦袍的男人。
正是林墨。
他闭着眼睛,面容俊朗,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的胸口,已经没有了任何起伏。
第七代林墨,在三天前,就已经死了。
只是为了维持表面的平静,陈玄用灵主殿赐予的秘术,暂时保住了他的尸体,用意念操控着他,继续完成最后的工作。
喝水,说话,走路,签文件。
所有的动作,都是陈玄在暗中操控。
那些代理人看到的异常,那些僵硬的动作,那些空洞的眼神,根本不是什么劳累过度。
而是一个死人,在进行最后的谢幕表演。
还有六十天。
这场持续了十年的表演,就会落下帷幕。
然后,一个全新的、被抹除了所有自我的沈砚,会顶着林墨的脸,穿着林墨的衣服,说着林墨的话,继续演下一个十年。
陈玄走到玉棺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林墨冰冷的脸颊。
他已经当了三十年的西区总管。
他亲手送走了七任林墨。
也亲手迎来了七任新的林墨。
他见过桀骜不驯、敢顶撞总管的第一任林墨,见过温柔善良、偷偷给低级代理人留解药的第三任林墨,见过杀伐果断、一个月完成一百二十单大额交易的第五任林墨。
但最终,他们都变成了同一个样子。
温文尔雅,面无表情,只喝清水,永远年轻。
没有人记得他们原本的名字。
没有人记得他们原本的样子。
他们都只是“林墨”。
只是西区高级代理人这个职位的一个可以随时替换的外壳。
陈玄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澜。
但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也是耗材。
只不过,他的任期是五十年。
还有二十年,他也会被新的西区总管替换。
然后,被扔进炼炉,烧成灰烬。
没有人能例外。
烈阳帝国,烈阳星。
萧烈正在进行最后的阅兵。
十五亿大军,整齐地排列在皇宫广场上,铠甲鲜明,兵器锋利,一眼望不到尽头。
一百二十尊道祖级傀儡,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如同一百二十座不可逾越的黑色大山。
天空中,数千艘星际战舰遮天蔽日,炮口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萧烈穿着一身黑色的玄铁战甲,站在最高的检阅台上,俯瞰着下方的钢铁洪流。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和狂妄,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刻骨屈辱。
“将士们!”
萧烈的声音,通过扩音阵法,传遍了整个广场,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六十天后,我们将兵发拍卖岛!”
“我们将打碎那个腐朽的、不公平的规则!”
“我们将推翻那个躲在黑暗里,高高在上的统治者!”
“我们将成为诸天的主人!”
“吼!吼!吼!”
十五亿大军齐声怒吼,声震云霄,杀气直冲斗牛,连天空中的云层都被震散了。
萧烈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有十五亿大军,一百二十尊道祖级傀儡,数千艘星际战舰。
他还有从拍卖岛买来的无数武器、丹药和阵法。
他不相信,自己会输。
拍卖岛?
不过是一群死守规则的商人而已。
只要他的大军一到,那些商人就会跪地求饶。
到时候,他就是诸天唯一的主宰。
他想要多少傀儡就有多少傀儡,想要多少财富就有多少财富。
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再也不用忍受任何人的羞辱。
“陛下!”
一个身披重甲的将领快步走上前,单膝跪地,恭敬地说道,“所有的战争物资,已经全部准备完毕。粮草足够大军食用三年,弹药储备是标准量的五倍。所有道祖级傀儡,已经全部调试完毕。”
“很好。”萧烈点了点头,声音冰冷,“传令下去,全军休整。六十天后,准时出发。违令者,斩!”
“是!陛下!”
将领躬身领命,转身大步下去了。
萧烈转过身,望向宇宙深处。
那里,悬浮着一座黑色的岛屿。
那座岛屿,像一头蛰伏的远古巨兽,静静地漂浮在虚空之中,吞噬着诸天的财富、生命和野心。
他永远忘不了三个月前,在拍卖岛永恒商业街受到的羞辱。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信任的左丞相,躲在拍卖岛的庇护下,光明正大地出卖他的帝国。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军事机密,被别人用三千亿玄币买走,而他却连一句狠话都不敢说。
他眼睁睁看着周围那些曾经对他卑躬屈膝的人,对着他指指点点,肆意嘲笑。
这一切,都是拜拍卖岛所赐。
都是拜那个躲在灵主殿里,从来不敢露面的神秘统治者所赐。
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子,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
但他知道,就是那个人,制定了那些该死的规则。
就是那个人,高高在上地看着所有人互相厮杀,坐收渔翁之利。
就是那个人,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意玩弄的棋子。
“等着吧。”
萧烈低声自语,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再有六十天。”
“我会带着我的大军,踏平你的岛屿。”
“我会砸碎你那些狗屁规则。”
“我会把你从灵主殿里拖出来,让你跪在我的面前,舔我的靴子。”
“我会让你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诸天主宰!”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决心。
风从检阅台上吹过,卷起他黑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十五亿大军的怒吼声,还在天地间回荡。
没有人知道,这场即将席卷整个星域的战争,最初的导火索,只是一个霸主无法忍受的屈辱。
也没有人知道,这场战争的结局,早在它开始之前,就已经被写好了。
拍卖岛,灵主殿偏殿。
莫老站在玉案前,手里拿着两份厚厚的黑色报告。
第一份是四大区高级代理人的替换进度报告,第二份是诸天势力异动报告。
他先看完了替换报告,确认没有任何遗漏,然后拿起第二份报告,目光扫过“烈阳帝国萧烈集结十五亿大军,扬言六十天后攻打拍卖岛”这一行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对于莫老来说,这根本算不上什么紧急事件。
过去的一千年里,有三百七十二个势力扬言要踏平拍卖岛。
最长的那个,坚持了三个时辰。
最短的那个,刚出传送阵就变成了灰烬。
他拿起桌上的传讯玉符,淡淡地说道:
“高晨。”
三秒后,玉符那边传来一个沙哑、冰冷、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像是两块寒铁在摩擦:
“主灵主。”
高晨是拍卖岛四大镇使之首,也是整个拍卖岛除了叶玄之外武力最强的人。他掌管着拍卖岛所有的武力力量,负责对外清理来犯之敌,对内清洗所有违反规则的人。
他是拍卖岛最锋利的刀,也是最恐怖的噩梦。
“烈阳帝国,萧烈。六十天后,带兵来犯。”
莫老的声音同样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清理干净。不要影响正常营业。顺便把他带来的所有军备和财富,全部收缴入库。”
“是。”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多余的部署。
高晨不需要知道萧烈有多少兵力,不需要知道他有多少道祖傀儡,不需要知道他的作战计划。
他只需要知道,六十天后,有一个叫萧烈的人,会带着他的军队,来拍卖岛送死。
这就够了。
玉符的光芒缓缓熄灭。
莫老放下玉符,拿起笔,在两份报告的最后,都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再次拿起传讯玉符,微微躬身,淡淡地说道:
“尊上,一切准备就绪。”
玉符那边,沉默了很久,才传来一个极淡的声音,只有一个字:
“知道了。”
没有多余的指示,没有多余的询问。
自始至终,叶玄没有问过一句关于萧烈的事。
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没有被提起过。
对于叶玄来说,萧烈的起兵,和傀儡坊生产了一批新的傀儡,和执念阁卖出了一批结晶,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一个早就设定好的流程节点而已。
他不需要知道谁要造反,不需要知道造反的人有多少兵力,不需要知道怎么去平定。
这些事,有莫老管,有高晨管。
他只需要知道,这场战争会带来多少营收,会产生多少执念结晶,会筛选出多少合格的代理人。
这就够了。
莫老放下传讯玉符,缓缓走到窗边。
窗外,永恒商业街的灯火依旧璀璨,人潮依旧汹涌。
无数的代理人,正在为了那三个高级预备役名额,拼命地跑着订单,互相算计,互相倾轧。
无数的买家,正在为了即将到来的战争,疯狂地采购着武器,幻想着胜利和荣耀。
没有人知道,六十天后,会发生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们仰望了百年的四个神祇,会在同一天,悄无声息地死去。
没有人知道,那场他们期待已久的战争,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更没有人知道,那个他们以为会亲自出手的神秘统治者,甚至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场战争。
莫老轻轻叹了口气。
他已经活了一千二百多年。
他见过无数的王朝兴衰,见过无数的强者陨落。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像叶玄这样的存在。
冷漠,无情,绝对的理智。
整个诸天,在他的眼里,都只是一个巨大的养殖场。
所有的人,都是他饲养的牲畜。
等到养肥了,就会被他一刀宰杀,收割所有的价值。
而他自己,也只是这个养殖场里,一个稍微高级一点的饲养员而已。
灵主殿之巅。
叶玄静静立在窗前,目光落在面前的透明光幕上。
光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正在疯狂跳动。
本月总营收、执念结晶产量、傀儡生产进度、代理人业绩排名、四大高级职位剩余使用时间……
他的目光,在“本月总营收:3700亿玄币”这一行字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至于旁边那行小小的“萧烈起兵倒计时:60天”,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叶玄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意。
六十天后。
旧的假面落幕,新的假面登场。
战火点燃,杀戮开始。
所有的棋子,都会在同一天,走向自己早已注定的结局。
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不需要提前准备,不需要提前部署,不需要任何预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一场席卷诸天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风暴中心的所有人,都还在做着自己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