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湿气顺着排水管的缝隙渗进墙根,沈夜蹲在苏州河南岸的泵站口,手里捏着一张黄麻纸。纸上的炭笔线条粗细不一,有些地方被手指反复摩挲过,边缘已经起毛。他没看图纸,只是闭着眼,呼吸缓慢。
半小时前,一个穿灰布衫的小贩在静安街角丢了半袋米。米袋底下压着一张字条:染坊失联三小时,信号断于南廊末端。
他知道是谁写的。也知道那不是求救,是确认死亡时间。
程岳不会让他等。林绾绾也不会。
他睁开眼,把图纸折成窄条塞进内袋,拉上深灰工役服的领扣。脚边放着一只旧皮包,里面是钢钩、湿布、撬锁铁片。没有枪。枪声会引来更多人。
他钻进泵站口,沿着主渠往前走。水深到膝盖,浑浊的水流裹着腐叶和碎木向前涌。两百米后,支道入口藏在一道塌陷的砖墙后。他侧身挤进去,通道骤然变窄,头顶的砖拱离脑袋只剩半尺。他弯腰前行,左手贴墙,指尖划过青砖接缝——第三块砖右上角有道斜痕,像是刀刻的。
他记得这道痕。
不是记忆,是手指的感觉。三年前?五年前?他不知道。但身体知道。
通道开始下沉,积水漫过腰际。前方拐弯处水位更高,几乎封顶。他停下,从皮包里取出一块油布缠住口鼻,深吸一口气,沉入水中。
水冷得像铁针扎进皮肤。他贴着底部爬行,右手始终摸着墙。十步,十五步,前方出现一道竖井口,格栅锈死,但左上角缺了一角。他浮出水面换气,甩掉脸上的水珠,将钢钩甩上去卡住边缘,借力攀爬。
三十米高,中途歇了两次。最后一次手滑,整个人悬在半空,脚底打转。他咬牙收紧手臂,硬是把身体甩回墙面,指甲崩裂,血混进锈渣里。
顶端格栅被铁丝缠住。他用湿布裹住剪钳,一点点绞断。最后一根断裂时,声音轻得像线崩。
他翻进夹层走廊。
地面铺着老式地砖,踩上去有轻微回响。他贴墙移动,避开左弯第三格——那里地砖松动,曾有人踩塌过。空气中飘着陈年石灰和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碘酒味。
通往“07”号审讯室的路有两条。正面是铁门长廊,每十分钟巡逻一次。另一条在夹层西侧,通向通风管道检修口,地图上没标,但他知道它存在。
他拐进西侧岔道。尽头是一扇矮门,门板漆黑,把手低矮。他伸手去拧,不动。从皮包掏出一根细铁条,插进锁孔,轻轻一拨,咔哒一声。
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不是检修间。
是刑房。
他立刻后退半步,但已经晚了。走廊远处传来脚步声,规律,稳定,由远及近。
他闪身进去,反手扣上门闩,动作轻得没发出一点响动。
屋里很暗。唯一的光来自高处一扇小窗,外面是暴雨中的天井,灰白的光映在水泥地上,照出铁椅的轮廓。
椅子上绑着一个人。
头垂着,头发散乱,遮住脸。身上是一件撕破的白衬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瘦削的手臂。右手小指上戴着一枚银环,在微光下泛着冷色。
沈夜认得那只手。
他缓步靠近,脚步落在地砖接缝处,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位置。三步,两步,一步。他在铁椅前站定,低头看去。
温如玉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颧骨突出。左耳下方有一道新伤,结着暗红的痂。呼吸很浅,但存在。
他还活着。
沈夜抬起手,准备探颈动脉。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时,温如玉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无意识的抽动。是反应。
沈夜收回手,退后半步,目光扫视房间。四面墙都是实心砖,没有窗户。墙角堆着生锈的工具箱,一把断钳子斜靠在边上。天花板上有通风口,但被铁网焊死。门框上方装着一根铜管,可能是传声装置。
没有监控镜头。这种地方不需要。能进来的人,早该死了。
他重新看向温如玉。
这个人三天前还在巡捕房签发尸检报告。昨天有人看见他乘黄包车去了归墟会馆。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失踪的。
可他在这里。
被绑在一把铁椅上,像一件等待处理的证物。
沈夜从内袋抽出黄麻纸,展开一角。图纸上,“07”号审讯室旁边画了个虚线框,标注“未知空间”。他当时凭感觉加的,没想到是真的。
脚步声到了门外。
他立刻贴墙站定,右手按在腰间的铁片上。门外那人停住,似乎在听动静。过了两秒,把手转动。
旋钮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