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苏州河的水涨得厉害，浑浊的浪头拍着石岸，发出沉闷的扑打声。程岳蹲在染坊外的矮墙后，撬棍抵在肩上，指节发白。林绾绾伏在他侧后方，旗袍下摆早已被泥水浸透，贴在腿上，冷得像裹了层铁皮。
“闸口能进。”她低声道，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我看过水位，再涨两寸，栅栏就浮起来了。”
程岳没应，只把撬棍往前递了递。他盯着那扇半淹在水里的铁栅——锈得不成样子，但焊死的角铁还结实。水流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一股陈年靛蓝染料的酸腐味，呛人。
林绾绾先动了。她脱掉鞋子，塞进怀里，猫腰滑进水里，动作轻得没溅起多大水花。程岳咬牙跟上，撬棍夹在腋下，一手撑着湿滑的石壁，慢慢挪过去。
水到胸口，冷得刺骨。程岳用撬棍卡进铁栅缝隙，肩膀顶住，猛一发力。铁条吱呀一声，裂开一道口子。林绾绾立刻钻进去，贴着内壁往前游。程岳紧随其后，刚进闸道，头顶一根腐木轰然砸落，擦着他后背摔进水里，溅起一片浑浊。
两人不敢停，贴着墙根往前挪。甬道低矮，脑袋不时撞上横梁，蛛网糊了一脸。空气又湿又闷，呼吸都带出回音。程岳数着步子，三十一步后，前方出现一道斜坡，通向一个废弃的沉淀池。
林绾绾先爬上去，回头伸手。程岳甩掉脚上的烂泥，借力翻上池沿。两人趴在水泥地上喘气，衣服滴着水，在身下积出两滩黑影。
“主建筑在东侧。”林绾绾抹了把脸，指甲刮过额角，“走南廊，绕到中庭，地下通道入口在旧烘房下面。”
程岳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油布包，打开是半截蜡烛和火柴。他划亮一根，火苗晃了晃，照出四周景象：墙皮大片剥落，地上散着碎陶罐和生锈的铁钩，角落堆着几捆霉烂的麻布。
“没人巡逻。”程岳低声说。
“不代表没人。”林绾绾已经起身，往南廊移动，“归墟的人，不会把守这么松。”
他们贴着墙走，脚步放得极轻。南廊尽头是一扇歪斜的木门，门轴锈死，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声。林绾绾猛地顿住，程岳抬手拦她，侧耳听去——里面静得反常，连滴水声都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先后闪进门内。
这是染坊的主工房，三排大缸并列排开，缸口盖着木板，上面落满灰尘。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裴家商号匾额，字迹模糊。程岳举着蜡烛往前走了几步，光晕扫过地面——有几道新鲜的脚印，朝北侧甬道延伸。
“有人来过。”他说。
林绾绾没答话，目光落在甬道入口处的一小片水渍上。她蹲下，指尖沾了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不是雨水。”她说，“是汗。”
话音未落，前方突然亮起三盏黑纱灯笼。
灯光幽暗，映出六个黑衣人影。他们站在甬道中央，一字排开，手持短刀，刀刃垂地。最前一人脖子上缠着铁链，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程岳立刻吹灭蜡烛，一把拽林绾绾往后撤。那人影没动，身后五人却同时迈步，脚步落地无声，像踩在棉花上。
“退！”程岳低喝，将林绾绾推向右侧岔口，自己拔枪。
砰！第一枪打灭左侧灯笼。
砰！第二枪击中中间那人肩头，对方踉跄半步，灯不灭。
第三枪打偏，擦过石壁，火星四溅。
“子弹没了。”程岳收枪，抄起撬棍。
林绾绾已抽出旗袍暗袋里的细绳，迅速在岔口横拉两道，低声道：“左边通风井能通烘房，但要爬十五米。”
“走！”程岳推她前行。
两人刚冲过绳索，身后三人已追至。一人挥刀砍来，程岳侧身格挡，撬棍与刀刃相撞，震得虎口发麻。林绾绾趁机将绳索一扯，追兵脚下打滑，扑倒在地。
但另两人已从侧翼包抄。程岳挥棍逼退一个，眼角余光瞥见林绾绾被第三人逼到墙角。他怒吼一声，抡棍砸去，那人偏头躲过，刀锋却顺势划出，直取林绾绾左肩。
她避得慢了半拍。
刀刃切入皮肉，深可见骨。血瞬间涌出，顺着胳膊流到指尖，滴在地面。
“走！”林绾绾咬牙推开程岳，自己踉跄后退，靠在墙上，左手已抬不起来。
程岳红了眼，抡起撬棍疯了一样砸过去。那人举刀格挡，却被他连人带刀砸进墙角，一时动弹不得。另两个见状围上，程岳且战且退，终于退到另一侧通道口——却发现尽头已被铁板焊死。
“没路了。”他喘着粗气，背靠墙壁。
林绾绾拖着伤臂，一点点挪到他身边。“往下。”她声音发抖，“烘房地下室有排水井，能通静安女中。”
“你走不了。”程岳看她肩头不断渗血，撕下衣襟就要包扎。
“别管我。”她按住他手，“你先下去探路，我拖住他们。”
“放屁！”程岳低吼，“要走一起走！”
话音未落，前方灯光逼近。六人重新合围，刀锋在黑纱灯笼下泛着冷光。
程岳握紧撬棍，挡在林绾绾身前。他右臂刚才格挡时被划了一道，血顺着小臂往下淌，但他没感觉。
“你们想要什么？”他问。
无人应答。
“说话！”他一脚踹翻地上一只破桶，“是不是周鹤卿让你们来的？是不是为了堵我们？”
依旧沉默。
林绾绾靠在墙边，用右手撑地，一点一点站起来。她从旗袍领口抽出一枚铜扣，轻轻放在地上，然后用鞋尖一挑——铜扣飞出，在地上弹跳两下，滚进黑暗。
所有黑衣人目光微动。
“他们在等命令。”她喘着说，“不是杀手，是守卫。只要我们不碰核心区域，他们不会下死手。”
“可我们已经碰了。”程岳盯着前方，“他们不会让我们活着出去。”
林绾绾没说话，只是缓缓闭了下眼。
下一秒，她猛地发力，撞进程岳怀里，将他推向右侧一道窄门。程岳猝不及防，踉跄跌入，听见身后刀风掠过。
“林绾绾！”他回头，看见她左肩伤口再度崩裂，整个人被一名黑衣人按在墙上，刀尖抵住咽喉。
“走！”她嘶声道，“走啊！”
程岳咬牙，抓起撬棍冲上去。两名守卫迎面截住，刀棍相交，火花迸射。他拼尽全力逼退一人，眼角余光却见林绾绾已被拖走，只剩地上一道血痕。
“放开她！”他怒吼，抡棍横扫。
最后一人冷笑，抬脚踹中他肋骨。程岳痛哼一声，跪倒在地，撬棍脱手。
那人没杀他，只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灯光远去，甬道重归黑暗。
程岳趴在地上喘息片刻，挣扎着爬起。他摸到撬棍，拄着站稳，一步步走向窄门。门后是螺旋楼梯，通向地下室。
他走下去。
地下室比想象中大，四面墙砌着青砖，角落堆着几袋发霉的染料粉。正对楼梯的墙上有一扇铁门，焊死了。另一侧有排水井口，盖着铸铁井盖，边缘长满绿苔。
程岳走到林绾绾倒下的地方，捡起那块染血的布条，塞进怀里。然后他摸出火柴，划亮。
光晕扫过地面——她曾在这里用指甲刻下痕迹。
“SOS。”他念出来，声音沙哑，“静安……女中……地下……”
火柴烧到尽头，烫了他一下。
他扔掉，再划一根，照向墙角。那里有堆干草，他走过去，发现林绾绾蜷在角落，脸色惨白，呼吸微弱。
“醒醒！”他拍她脸，“别睡！”
林绾绾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
“井……”她喃喃，“钥匙……在……内袋……”
程岳伸手去掏，从她旗袍内袋摸出一把小铜钥匙，还有一块巴掌大的电码器。他按下开关——没电了。
“信号发不出去。”他低声说。
林绾绾没回应，只是抬起右手，用指尖在地面划了个“7”，又划了个箭头，指向铁门。
“你是说……七号通道？”程岳问。
她没力气回答，头一偏，昏了过去。
程岳收起钥匙，将她往干草堆里挪了挪，脱下外衣盖在她身上。然后他拎起撬棍，走到铁门前，用力砸了两下。
门纹丝不动。
他转身回到门口，靠墙坐下，盯着楼梯上方的黑暗。
外头雨声未歇。
他握紧撬棍，指节泛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漆黑。
地下室很静。
只有林绾绾微弱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像风中残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