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北京,杨絮满天飞。陈远舟戴着口罩走在校园里,右臂的晶体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学生们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右手和常人有什么不同。他走进教学楼,上了三层楼梯,推开教室的门。教室里坐满了学生,毕业论文答辩。他坐在评委席上,听学生讲自己的研究。他的右手握着笔,在评分表上写评语。字迹工整,没有抖动。
轮到最后一个学生时,陈远舟注意到了他——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形状不规则,像一片被火烧过的皮肤。不是纹路,是普通的胎记。但陈远舟看到它的瞬间,右臂的晶体微微发了一下烫。不是母体在通信,是他的身体在应激。这块胎记让他想起了方知微手背上的纹路。他收回目光,在评分表上打了分。
答辩结束后,那个学生走到他面前。“陈老师,谢谢您。”
“不客气。你的论文写得不错。”陈远舟合上评分表。
学生犹豫了一下。“陈老师,您的右手——”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您写字的时候,手腕有点僵。是不是受过伤?”
陈远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右臂的晶体在衣袖下微微发凉。“老伤。不碍事。”
学生没有再问,鞠了一躬,转身走了。陈远舟坐在评委席上,看着那个学生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的右手手背上的胎记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明显,暗红色的,像一小片凝固的血。他不确定那块胎记是真的胎记,还是方知微那种纹路。他没有追上去检查。有些问题,问了就是答案。不问,它就只是一个疑问,悬在那里,不伤人。
方知微在楼下等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她把一杯递给他。“答辩完了?”
“完了。”
“怎么样?”
“还行。”他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的。
他们走在校园里,杨絮在他们周围飞舞,像一群没有方向感的、白色的昆虫。方知微把口罩往上拉了拉。“你的手,今天怎么了?在教室里,我感觉到它在发烫。”
“一个学生。他手上有块胎记,暗红色的,形状和你的纹路有点像。我的晶体应激了。”
方知微停下来,看着他。“你问了?”
“没有。”
方知微没有再问。她继续往前走。陈远舟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风从东边吹来,把杨絮吹到他们脸上、头发上、肩膀上。
走到校门口,方知微停下来。“孟处长今天打电话了。说那颗子体的根系有信号了。不是活性信号,是残留信号。爆炸后留下的能量痕迹。它们在缓慢衰减,预计几年后会完全消失。”
陈远舟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几年后的事,几年后再说。”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方知微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车驶入主路,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陈远舟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拥堵的街道。右臂的晶体在衣袖下微微发凉。他闭上眼睛。意识深处,那八个光点还在。七个亮着,一个暗着。暗着的那个——青海子体的根系——在缓慢闪烁,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挣扎着的星星。
它没有死。它只是睡得很深。
方知微把车停在一个红灯前,转头看着他。“你在看什么?”
陈远舟睁开眼睛。“在看它。”
“它说什么?”
“它什么都没说。它只是在那里。”
绿灯亮了。方知微踩下油门,车驶入夜色。陈远舟把手插进口袋,右臂的晶体在衣袖下微微发凉。他不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