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包车在雨中拐过第三个街口时,温如玉拉下车帘。车夫的草帽压得很低,脊背湿透,脚步却稳。她没说话,只将一枚银角子轻轻搁在前座木板上。车轮碾过积水,发出闷响。
归墟会馆藏在法租界边缘一条窄巷深处,门面不起眼,像间旧式茶庄。她下车时,门口站着个穿灰袍的男人,手里拎着一盏煤油灯,没亮。那人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开。
密室在地下,沿石阶下行七步,空气骤然变冷。墙上嵌着两盏壁灯,光色发青。周鹤卿坐在桌后,手放在膝上,指节修长。桌上摆着一只空杯,杯底残留一圈深褐色痕迹。
“你迟了十二分钟。”他说。
温如玉摘下手套,指尖微颤。她从内袋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桌上,推过去。纸上是巡捕房值班记录的复写件,字迹工整,墨色均匀。
“沈夜今晚十点会去十六铺码头。”她说,“接头人是老赵,黄包车夫,住在南市棚户区第三条弄堂。”
周鹤卿没立刻看那张纸。他抬头打量她,眼神平静,像在观察一具刚解剖完的尸体。
“你为什么来?”
“因为小周。”她声音没变,“他在你们手里。我要见他。”
“你想救他?”
“我想知道他还活着。”
周鹤卿缓缓翻开那张纸,逐行读下去。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密室里格外清晰。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然后放下,手指轻敲桌面。
“你说沈夜会去十六铺,”他问,“可他知道你是谁吗?”
“他知道我是法医。”
“但他不知道你和我谈过话。”
“他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相信他会去?”
“他最近每三天夜间外出一次,时间不定,但轨迹集中在南市、闸北一带。十六铺是他常去的接头点之一。我伪造了巡捕房调度令,让他今晚必须到场——名义上是协助调查一起走私案。”
“可他未必会去。”
“但他有可能去。”
周鹤卿停顿片刻,忽然笑了下。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近乎温和的一笑。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放在桌上。
“虹口松浦街七号仓库,”他说,“小周在里面。看守三人,轮班制,每四小时换一次。今晚九点到凌晨一点是第一班。”
温如玉没动。
“你不去拿?”他问。
“我在等你确认。”
“他已经关了两天。再拖下去,可能活不成。”
“所以你才肯用这个换?”
她终于开口:“我不信你会轻易交出位置。除非你也有目的。”
“我的目的很简单——我不想让沈夜死得太早。”周鹤卿靠向椅背,“他还有用。而你,现在成了他的变量。”
她没反驳。
“你撒了谎。”他说。
她眼皮微动。
“值班记录是真的,调度令也是真的。但沈夜不会去。因为他今夜已被捕房临时调休,程岳替他顶了班。对吗?”
温如玉呼吸略重了一瞬。
“你查了排班表。”她承认。
“所以这份情报半真半假。”周鹤卿把纸条往她那边推了推,“你赌我不会核实——因为一旦核实,就会暴露你在巡捕房的权限来源。而你不想暴露。”
她伸手取过纸条,迅速折起,塞进手套夹层。
“你拿到了。”他说,“你可以走了。”
她没起身。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你不怕我把人带走?”
“带走?”周鹤卿摇头,“那地方不是你能闯的。松浦街七号是归墟外围据点,进出需暗语。你没有通行码。而且——”他顿了顿,“你不是那种硬闯的人。”
她站起身,动作克制。
“还有一件事。”他说。
她停下。
“你师兄当年也来见过我。”周鹤卿语气平缓,“为同一个人。结果你知道。”
温如玉手指收紧,手套内那张纸条被攥成一团。
“我不是他。”她说。
“你比他冷静。”周鹤卿看着她,“但也更危险。因为你懂得权衡。为了救一个,可以牺牲另一个。”
她没否认。
“沈夜如果今晚去了十六铺,会被当场击毙。”周鹤卿说,“我已经安排好了。但现在——既然他不去,那就再等等。”
她转身走向石阶。
“温医生。”他在背后叫住她,“下次别带情绪进来。这里不收眼泪,也不收愧疚。”
她没回头,踏上台阶。
地面一层的门开了条缝,外面雨势未减。她重新戴上手套,确认纸条仍在夹层。车夫还在原地等,没问去哪。她报了个法租界西段的地址,坐进车厢。
车轮启动时,她闭了下眼。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浅痕。
远处电车铃响了一声,很快被雨声吞没。
她睁开眼,望向车帘外模糊的街景。霓虹灯在湿地上拉出断续的红光,像血痕。
纸条在手套里贴着皮肤,微微发烫。
车行至静安路与霞飞路交叉口,她让车夫停下。付钱时多给了一枚银角子。车夫愣了下,低头道谢。
她走入街角电话亭,投币,拨通巡捕房总机,报了程岳的分机号。铃声响了五下,无人接听。她挂断,再拨苏记裁缝铺,同样无人应答。
她走出电话亭,站在屋檐下。
雨中驶来一辆空黄包车,车夫戴着草帽,嘴里哼着一段小曲。调子断续,却让她脚步一顿。
那旋律她听过——三年前,在静安捕房停尸间外,有个女人哼过同样的曲子。当时她正做完尸检,听见走廊尽头传来哼唱,追出去却没人。
此刻这调子再次响起,从雨幕中飘来,忽远忽近。
她抬手扶了下眼镜,镜片已被水汽蒙住。
车夫经过她面前,没停。她没叫住他。
片刻后,她招了另一辆车,报了最初那个地址。
车轮碾过水洼,溅起一片灰浊。
她靠在车座角落,手套夹层里的纸条已被汗水浸软一角。
虹口松浦街七号仓库。
她念了一遍地址,没出声。
车行渐远,路灯在身后一盏盏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