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物业仓库门口,对着那块青石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陈静山,又是陈静山。这位老祖宗跟个明朝版的城管大队长似的,到处巡视,到处埋石板——南溪边上立一块镇水碑,翠庭苑地基下埋一块导气符,天知道城里还有多少块。
以后我但凡出门都得揣着罗盘,说不定哪个井盖底下就压着他老人家的签名儿。
“你祖上是不是跟这块地有仇?”周朵朵也蹲下来,拿手机拍石板上“陈静山记”四个字,“怎么哪儿都有他。”
“没仇。他大概是属狗的,到处埋骨头。问题是骨头埋了不跟后人说,让我一块一块地挖。”
我把石板翻过来又翻过去,确认除了正面的导气符和背面的落款之外没有别的暗刻,“问题是,爷爷在配电箱里塞了艾草,说明几十年前地气就已经开始漏了。他当时可以用艾草临时堵,但没动这块石板——要么他不知道石板在这儿,要么他知道但故意不动。”
“故意不动?”
“我这老祖宗的导气符是成化年间刻的,到现在五百多年,符力已经衰减到极限。艾草堵的是配电箱那个漏点,石板导的是整个地基的气。爷爷不动石板,是因为石板一旦移位,地气就会全面失控。他在等能重新画符的人——也就是等我来。”
“又是等你。你们陈家的祖宗怎么什么锅都往第九代身上甩。”
“基因好呗。反正我来都来了,总不能跟老祖宗说你字太丑我不认识。”
石板上的导气符,我脑子里有。开窍那晚灌进来的,跟四渎镇龙符一起,属于陈家符法体系里“疏导类”的基本符式。
但脑里有归脑里有,手底下还没画过。
镇符我画了两道——一道在槐树底下收了苏云,一道在婚书上补了大爷爷欠的名分。
导气符跟镇符是反的:镇符往下压,导气符往外引。笔法上的区别在于符脚——镇符的符脚是收的,罡字末笔拉回来,气留在符内;导气符的符脚是放的,敕字末笔顺着朱砂槽延伸出去,气从符中心导向四方。
“许哥,帮我准备几样东西。朱砂一碟,白酒半碗,黄裱纸三张。毛笔我自己带了。”
我把背包里的毛笔和砚台掏出来。
这支笔是爷爷留给我的,笔杆是湘妃竹,笔锋是狼毫,用了少说四十年。
砚台是我太爷爷的,砚池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纹,爷爷说那是民国二十三年太爷爷画符的时候按笔太用力震出来的。裂纹不深,但磨墨的时候墨液渗进去,干了之后留下一道永远洗不掉的黑线。
“要什么规格的黄裱纸?”许家声问。
“最普通的就行。不用仿古信笺,不用档案馆那种宣纸——那是写报告用的,画符得用黄裱纸,纸性燥,朱砂吃得住。”
许家声转身去置办。周朵朵帮我把石板搬到仓库门口的台阶上,用湿抹布把表面的油漆点子擦了。
老三凑过来,手机举着,这回没录像,只是把屏幕亮给我看:“导气符——贴吧里有人问,说能不能用来通厕所。”
“谁他妈拿导气符通厕所?这符是导地气的,不是导马桶的。”
“我说了。他说原理差不多,反正都是疏通。”
“那让他自己画。我不管通厕所,通马桶找物业。马经理电话他有吗?”
老三没回嘴,低头打字,大概在把这句话修饰成客服话术。
许家声东西置办齐了。我把黄裱纸裁成符纸尺寸——长三寸六,宽一寸二,裁了三张备着。
朱砂倒进小瓷碟里,加白酒,用笔尖慢慢研开。酒是五谷精华,性烈,能把朱砂的矿石药性激出来。
笔尖在瓷碟里转圈的时候,朱砂从颗粒状慢慢化开,变成一滩暗红色的墨液,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矿石的涩味混着白酒的醇味,这味道我从七岁闻到二十岁,爷爷书房里永远是这个味儿。
第一张符,我照着石板上的原样描了一遍。
笔尖落在黄裱纸上的时候,手指尖麻了一下,跟上次在槐树底下画镇符的感觉一样。
符头的三个勾,符胆的敕字,四渎曲线从敕字四角延伸出去,每一道曲线的末端画了半个圆弧,代表导出的方向——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全开,比石板上的更直接。符脚顺着末笔拉出去,整道符的笔画走势是由内而外,敕字是中心,四渎是通道,圆弧是出口。
第二张符,我把石板背面老祖宗留的那句话里“以新符代之”五个字拆开,每一个字对应一个方位——东“以”、南“新”、西“符”、北“代”,中间单独写一个“之”字,五字围合成环形。
朱砂墨在符纸上洇开的毛边极细,灯下看像一圈极淡的血丝。用老祖宗自己的字迹作为引子,让旧符的残余符力认领新符,相当于给老符办个交接手续。
石板上的旧符已经散了,直接画新符压不住地气,得用陈静山自己的字做衔接,新符叠旧符,导气不导煞。
周朵朵在旁边帮我把符纸四角按着,不让风吹走。她的手指压在黄裱纸上,压纸的力道刚刚好——不轻不重,纸面平整不起皱。
“你画符的时候呼吸会变慢。你自己知道吗?”
“不知道。大概是被爷爷训出来的。小时候看他画符,喘气大了都会被瞪。”
第三张符,我把石板正面的导气符和我家老祖宗的字结合成一套叠阵。
两张符纸叠在一起,对着阳光看,朱砂的笔画在光线下变成暗金色,两张符的线条互相穿插,导气符的弧线和引字符的环形正好构成一个完整的八卦——不是画出来的八卦,是两张符叠在一起自然形成的,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八个方位刚好被符文的走向圈出来。
这不是我刻意设计的,是老祖宗的导气符本来就是这个结构——单看是导气,两张叠在一起就是八卦。
他在几百年前画这张符的时候就预留了叠符的空间,留给后人在需要加强导气时用的。
“你祖上这人,心机也太深了。画个符还留后手,连叠符都算到了。”周朵朵把符纸举起来对着阳光又看了一遍。
“不是心机深,是负责任。他知道符力会衰减,也知道自己活不到需要叠符那天。所以把叠符的结构藏在符里,让以后的人自己发现。”
我把三张符按顺序排好。三张符不是各干各的,而是一套完整的“旧符收、新符立”的组合:第一张收,第二张引,第三张替。石板上的符散了,但这个位置本身还认得陈家的气。我的符画好了,往上一贴,地气自然会顺着新符的引导走回正轨。
“把符纸贴在井盖上,还是埋在井底下?”
“贴在井盖反面。石板被撬了,原来的导气口没有了,但地气出口本身没有变,它就这个井盖底下。旧符的残余符力还认得陈家的气,新符叠上去,等于给地气换了个新阀门。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声控灯就不闪了。老太太今晚也不会醒。丑时末寅时初那个节点,地气最活跃,也是符力交接最稳的时候旧的散了,新的顶上,中间不断档。”
“要是还闪呢?”
“那我的结构力学就白补考了。退钱,回老家接着修房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