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子一凉,天旋地转。
周尚同感觉自己的头颅正在飞旋,视野中的世界颠倒破碎——雨幕、树影、秦先生冷漠的面容,如走马灯般旋转交织。
要死了吗?
"本想夸你进步了不少,"白玉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却还是……帅不过三秒啊。"
幻觉?
不——
砰!
身体砸在地上的剧痛清晰传来。周尚同一愣,下意识抬手摸向颈间——
头颅尚在!
【续头】之术!
他猛地仰头,望向高处树杈。秦先生正单膝跪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握刀的手微微颤抖,显然也是强弩之末。
周尚同眼中精光暴涨!最后的机会!
"【登抄】!"
他双脚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贴着树干向上疾奔。树皮在脚下飞速后退,雨水被踏成碎雾,他一边狂奔一边振臂高呼——
"兄弟们——!!!"
"我又回来了——!!!"
声如雷霆,滚过山涧!
正慌忙逃命的喽啰们骤然止步。那些亲眼目睹他身首异处的汉子,更是使劲揉着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
死而复生?
神迹!
短暂的死寂后,山林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比先前火烧山林时更炽烈、更疯狂,如海啸般席卷整片山谷。那股温热的【信】之力,如燎原之火,重新在周尚同心口熊熊燃起!
"你……竟已学会【续头】这等高级法术?"
秦先生瞳孔骤缩,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已毫无战意。他深深看了周尚同一眼,随即从树杈上一跃而下,身形几个起落,向官兵方向疾掠而去。
"想跑?"
周尚同落地,右手虚抓——
"【招来】!"
地上散落的一柄钢刀嗡鸣震颤,飞入掌心。他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施以【剑术】之法掷出。
咻!
钢刀破空,如流星赶月!
秦先生侧身急闪,刀锋擦着肋下掠过,"嗤"的一声划下一角衣衫,飘飘荡荡落在泥水中。
远处,冯押司已带领官兵清除路障。待与秦先生汇合,众官兵强弓在手,有序后撤。喽啰们虽跃跃欲试,却也不敢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山道尽头。
周尚同一击扑空,眼睁睁看着敌人走远,才感觉到五脏六腑传来的剧痛——如被烈火焚烧,又如被万蚁啃噬。深深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前栽倒。
——————
再醒来时,已是次日黄昏。
周尚同推开房门,山寨里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先前的欢快热闹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压抑。人人低垂着头,脚步匆匆,无人言语。更令人揪心的是,一声声痛苦的哀嚎从某处草棚传来,在寂静的山寨中回荡,如钝刀割肉,一下下剐在人心上。
他循声走去。
草棚里,一个喽啰躺在稻草上,右腿被箭矢贯穿,伤口已经溃烂发黑。几只绿头苍蝇在伤口上方盘旋,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血腥与腐肉混合的腥甜,令人作呕。
那喽啰见来人是周尚同,强忍剧痛,将哀嚎压成细碎的哼叫。
一旁,王老汉的女儿正用湿布擦拭他额头的冷汗。见周尚同进来,她慌忙低头行礼,匆匆退了出去。
周尚同站在棚口,看着那溃烂的伤口、盘旋的蚊蝇、混着脓血的稻草……虽然知道对方是虚拟之人,可这近乎真实的视觉、嗅觉、听觉刺激,仍让他胃部一阵痉挛。
他转身快步离开,几乎是在逃。
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范乘风。
"周兄。"范乘风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已命人下山去单家庄取药了。快去大厅吧,罗统领他们在等你。"
周尚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咽了回去。目光落在范乘风身旁那道瑟缩的身影上——王老汉的女儿正低着头。
"让她也下山吧。"周尚同指着她说道。
"请周统领不要赶我走!"那女子"扑通"跪倒,泪水夺眶而出,瘦弱的肩膀剧烈颤抖:"呜呜……求您……"
周尚同一愣,连忙俯身将她扶起。触手之处,尽是骨头。
"听我说完,"他放柔了声音,"不是赶你走。山寨里没人懂医术,我看你照顾伤员挺仔细。我想让你去单家庄,跟单村长学医术,以后……专门照料伤员,好吗?"
女子怔怔抬头,泪痕斑驳的脸上浮现一丝光亮。她用力点头,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周尚同沉默片刻,轻叹一声:"看你这般可怜……就叫王依怜吧。"
"王依怜……"她喃喃重复,忽然破涕为笑,"谢谢周统领!"
大厅内,四人围坐。
劫银失败,死伤惨重,山寨里人心浮动。罗盖三人眉头紧锁,气氛低迷如铅。
喽啰来报——"张家三少爷,带着人上山了!"
张茂业步入大厅,身后跟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还抬着几坛药酒、几筐饭食。他脸上没有丝毫劫镖失败的懊恼,反而目光灼灼,步履坚定。
"周兄神威,已将那帮狗官吓破了胆。"他拱手,声音洪亮,"如今这世道,官兵横征暴敛,百姓活不下去。各地已闹起数拨起义,州府军队尽数派去镇压,顾此失彼——洛水县城,兵力空虚!"
他上前一步,眼中燃着野心的火焰:
"不然只能在这山上躲躲藏藏,坐以待毙。若能带领乡亲们攻下县城,占了城池——既能护住百姓,也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他身后,百姓们纷纷跪倒。
"周统领,求您带领我们!"
"苛税逼得我家破人亡,再这样下去,只能卖儿鬻女……"
"求您给我们一条活路!"
哭诉声、哀求声、磕头声,混作一片。
“我张家,不仅想救张家口的几百口人,更想救这世间千千万万的人!”张茂业恰到好处的高声喝道。
大厅顿时安静下来。
周尚同站在大厅中央,望着眼前这群跪地的人。
他们衣衫破旧,骨瘦如柴,有人怀里还抱着瘦骨如柴的幼儿。
周尚同缓缓闭上眼,又睁开。
目光如炬,声如洪钟——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