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水声来得极轻。
可在井里,它轻得像一把刀。
梁观潮听见时,脸色比刚才更差了半分,显然这动静并不在他的预料内。闻岐也听出来了,水不是从后廊过来的,而是从更前方、从东向那边某条被封住的老水路里反顶出来的。
也就是说,东门真要开了。
而且是从里头顶开。
“怎么回事?”秦鸦压着声问。
没人答。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第二匣顶纹上的青光已经不再只是沿着封纹走,而是开始向外蔓,像一圈薄薄的冷焰,慢慢把匣身边缘照亮。
闻岐掌心的冷纹也跟着一跳一跳地亮。
不是疼。
更像在提醒他,自己已经被这条线认得越来越实了。
“东门后头有活水。”孟枢低声道,“不止一条。刚才那声水响,不像封口破了,像有人在里头先把闸逆推了一下。”
闻岐脑子一转,立刻想到梁观潮刚才那句“我亲眼看过他把一扇门合上”。
合上门的人,若现在还活着呢?
或者说,门里头本来就还压着什么会自己动的东西?
梁观潮显然也在想这个。
他没再催着闻岐交匣子,反倒把拆钩收紧了些,眼神更冷。
“你们先退半步。”他忽然说。
这话让众人都怔了一下。
闻岐抬眼看他。
“你不是要匣子?”
“现在不是拿匣的时候。”梁观潮答得很快,“东门前潮起来了,先压住,不然整段井道都得翻。”
说完,他竟直接转身,朝后廊弯口那边一抬手。
“你们先别追。”
后面那几名本来要往前压的人,也不知是不是被他先喝住,动作顿了顿。
闻岐一瞬间更确定了,梁观潮确实在怕东门。
或者说,东门一旦开,连梁观潮都得先顾着保这条井,暂时没空硬抢第二匣。
“现在轮到你说真话了。”闻岐盯着他。
梁观潮却没立刻答。
他只是走到井壁边,抬手按了一下那片正在轻轻震的壁面。指节压下去时,壁里竟回出一声极闷的空响。
“这条井,不是你父亲一个人能留出来的。”他说。
闻岐眼神一动。
“还有谁?”
“你爹,顾回,裴怀星,再加我。”梁观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当年临泊回收线出了事,我们四个分别接了不同一段。不是谁想背锅,是不拆就全埋。”
这句话一落,裴照霜整个人都沉了一下。
她对裴怀星的疑点一直有,但现在梁观潮亲口把族叔拖进来,事情就不再只是零碎旧案。
“你在撒谎。”她冷声道。
梁观潮看了她一眼。
“你信不信都一样。东门开了,你自己去看。”
闻岐盯着他,脑子里迅速翻那张活名替换页。
裴怀星——让名一次——转予顾回。
闻铮——让名一次——转予回收人。
梁观潮说当年四个人分了四段。
这和纸上的活名线刚好咬上。
可总觉得还差一块。
“你那一段是什么?”闻岐问。
梁观潮沉默了半息,才慢慢说:
“压门。”
“什么门?”
“东向旧门。”他顿了顿,“也是临泊回收线最后一层口。”
闻岐心口一沉。
最后一层口。
也就是说,这扇门里多半藏着比第二匣更深的东西。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闻岐盯着他。
梁观潮垂眼。
“因为以前说了,你也走不到这儿。”
这话很难听。
却不像彻底在骗。
东门前潮声又起,这次更明显了些。青光在第二匣顶纹上跑了一圈,活名页也跟着轻轻一抖,像回收引已经在拽着什么往前走。
闻小满忽然开口:
“哥,东门里有东西在找你。”
闻岐低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白线在抖。”她把手背抬起来,“不是我在抖,是它在往东面伸。”
孟枢也看到了,神色更凝。
“东门前潮和旁脉共振了。”
这意味着,东向那扇门不只是闻岐的旧线口,也和闻小满身上的旁脉挂着某种更深的关系。
梁观潮这时终于抬起眼,目光第一次很认真地落到闻小满身上。
“她不能再往前了。”
“你闭嘴。”闻岐冷声道。
“我不是吓你。”梁观潮回得平静,“东门后头那东西,闻的是活名,不是血脉。她刚续脉,若进去,容易被它当成第一口活名气吸。”
这话一出,闻岐心口一沉。
不是因为梁观潮提醒得好。
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第二匣真正给出的“回收人——待认”,可能不只是认他一个。
而是东门里那东西,真有可能会顺着活名线,先去碰闻小满。
“那你要我们怎么做?”他压着声问。
梁观潮抬手,指了指第二匣。
“把它先封半息。”
“怎么封?”
“让它别再往东引。”梁观潮答,“用你手里的血认薄片,压顶纹。”
闻岐盯着第二匣顶上的青光,没立刻动。
因为他知道,这恐怕不是完全停引,而是暂时把线往回按半步,好让东门前潮不至于一下把所有人都卷进去。
可梁观潮的话里,仍有一层让人不舒服的熟练。
像他真做过。
闻岐最终还是没直接信。
他只把第二匣往地上一按,让顶纹稍稍离地半寸,先看那道青光会不会继续疯长。
青光没有疯。
反而在失去主引后,略微收了一收。
闻岐心里一下更清楚了。
梁观潮说的,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东门前潮,确实需要先压。
否则这地方一旦翻开,后面可能不只是旧账这么简单。
更可能是一整串早该沉下去的人名,一起被潮气翻回来。
而那些名字一旦回来,先被点着的,恐怕还是眼前这几个活人。
这也是梁观潮一路到现在,第一次不像在追账,倒像在堵洪口。
只不过这道口,已经不是他一个人堵得住的了。
因为门已经认见了闻岐。
认见以后,再想装作没这回事,就晚了。
东门前潮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水声。
是它一旦认人,就再也不会认错方向。
只会越追越准。
像一笔已经写下去,却还没彻底收尾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