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和平在青海待了五天。
头一天到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我娘站在院门口,穿着那件红棉袄,手搭在额头上往这边望着。我爸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两只手抄在袖子里。
走近了,我看见我娘的眼睛亮了一下,跟青海湖的水似的,表面平静,底下翻着浪。
“爸,娘,这是赵和平。”
“阿姨好,叔叔好。”赵和平老老实实地鞠了一躬,跟小学生见校长似的。
我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看了好几遍。赵和平被她看得不自在,脸红了,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插兜里,一会儿又拿出来。
“进屋吧,”我娘说,“外头冷。”
进了屋,我娘去厨房忙活,我爸坐在炕沿上,赵和平坐在凳子上。两个人都不说话,就那么坐着,一个看墙,一个看地。
我在中间跟个传话筒似的,一会儿说“爸,和平给你们带了点心”,一会儿说“和平,我爸喝青稞酒”。
尴尬了好一会儿,我爸开口了:“小赵,你老家哪儿的?”
“河北保定。”
“家里几口人?”
“爹娘,还有一个妹妹。”
“爹娘身体咋样?”
“挺好的,种地呢。”
“嗯,”我爸点了点头,“种地好,种地踏实。”
然后又没话了。
我在旁边急得不行,可我也没办法。两个都是不爱说话的人,凑在一起,就是两堵墙对着面,谁也敲不开谁。
好在我娘从厨房端了菜出来,一桌子摆满了,气氛才算活了一点。我娘坐下,给赵和平夹了一筷子菜:“多吃啊。你们都太瘦了。”
“谢谢阿姨。”
“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赵和平低头吃饭,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吃,跟数米粒似的。我娘看着他吃,嘴角翘着,翘得老高。
“小赵,”我娘突然开口了,“你喝酒不?”
“偶尔喝一点。”
“抽烟不?”
“不抽。”
“打人不?”
赵和平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我也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娘!你问这干啥?”
“问问咋了?”我娘瞪了我一眼,又看着赵和平,“小赵,你跟我说实话,你打人不?”
“不打,”赵和平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说,“阿姨,我不打人。我爹也不打人。我们家没人打人。”
我娘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端起茶杯:“那就好。不打人比啥都强。”
那天晚上,赵和平和我爸睡一屋,我跟娘睡一屋。关了灯,我娘搂着我,跟小时候一样。
“丫头,这个人行。”
“你咋知道?”
“他吃饭的时候,把好菜留给你。他自己吃剩下的。”
“那咋了?”
“你爸也这样。吃饭的时候把好的留给我,自己吃剩下的。这种人,心里头有别人。”
我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赵和平比谁都起得早。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院子扫了一遍了,柴火也劈了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跟砖头似的。我爸站在旁边,看着他劈柴,不说话,就是看着。
“小赵,你还会劈柴?”我爸问。
“在家劈过。我爹腰不好,劈柴的活儿都是我的。”
“嗯,”刘德柱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给他,“抽不?”
“叔,我不抽。”
我爸把烟叼在自己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飘着,淡淡的。
“小赵,你跟我丫头处对象,我不反对。可我有一条——你要对她好。”
“叔,你放心。”
“我不是不放心,”我爸说,“我是怕。她小时候吃了太多苦,不能再吃苦了。”
赵和平放下斧头,看着我爸:“叔,我不会让她吃苦的。”
我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那几天,赵和平把能干的活儿全干了。劈柴、挑水、扫院子、喂鸡、修屋顶——屋顶有块瓦松了,他爬上去重新铺了,铺得严严实实的。我爸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头看着,嘴角翘着。
“这年轻人,行。”他跟我说。
“咋行了?”
“干活不惜力。你看他修那个屋顶,比我自己修的还结实。”
我笑了。
我娘对赵和平也越来越满意。她观察了两天,得出的结论是——“这个人老实,嘴不甜,可心好。”
“你咋知道心好?”我问。
“他给我倒水的时候,先把杯子烫了一遍。说是怕有细菌。”
“就这?”
“就这。”我娘说,“细节看人。你爸当初也是这样。第一次来咱家,帮我修房子,下来的时候满身泥。我给他倒了碗水,他怕弄脏了凳子也不坐,站着喝完了那碗水。我就知道,这人不一样。”
我听着,心里头暖乎乎的。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我爸把赵和平叫到院子里,两个人在枣树下坐着。月亮又圆又大,照在地上,跟铺了一层霜似的。
“小赵,我跟你说个事儿。”
“叔,你说。”
我爸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赵和平。我借着月光一看,是那支英雄牌钢笔。笔帽上的胶布缠了一层又一层,厚得握不住了,可擦得干干净净的。
“这支笔,跟了我丫头好多年了。她从农场写到县里,从县里写到北京,从北京写到北大。她的那些文章、那本书,都是用这支笔写的。”
赵和平接过去,小心地捧在手心里。
“她考上北大的时候,我从家里拿了十块钱,去镇上给她买了这支笔。那时候十块钱不是小数目,我一年的烟钱。”我爸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跟说别人的事儿似的,“现在她不用这支笔了,有新笔了。可这支笔,她一直留着,压在枕头底下。”
赵和平看着手里的笔,没说话。
“我把这支笔给你,”我爸说,“不是让你写字。是让你记住——她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她走到今天不容易。以后她要是发脾气了,你想想这支笔;她要是任性了,你想想这支笔;日子过不下去了,你也想想这支笔。”
赵和平把笔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
“叔,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爸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回屋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叫爸。”
赵和平愣了一下。
“叫爸,”我爸又说了一遍,“早晚的事儿。”
赵和平站起来,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爸。”
我爸没回头,可他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他推开门,进去了。
赵和平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支钢笔,站了很久。月亮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瘦瘦的。
我站在窗户后面,看着这一切,眼泪流了一脸。
回北京的路上,赵和平一直把那支钢笔揣在兜里,时不时摸一下。
“你爸,是个好人。”他说。
“嗯。”
“他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了。”
“嗯。”
“我也会。”他说,“我没什么好东西,可我有的,都给你。”
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没说话。可我的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大,粗糙,掌心有茧子,可暖。
跟我爸的手一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