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赵和平“试试”之后,日子跟以前差不多,又不太一样。
差不多的意思是——该上班上班,该写稿写稿,该加班加班。
不一样的是一到饭点,他准时出现在我办公桌前面,端着两个饭盒,一个我的,一个他的。
我的那份里头总有肉,他的那份里头总没有。我说你别老把肉给我,他说我不爱吃肉。我说你骗谁呢,他说真的,我在家吃素吃惯了。我说你一个河北人,吃素?他不吭声了,低头扒饭。
有一回我趁他不注意,夹了一块肉放到他饭盒里。他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块肉,又看了看我,嘴角翘了翘,没说话,吃了。
从那以后,我每次都分他一半肉。他推了几回,推不过,就不推了。可每次分肉的时候,他都把瘦的挑给我,肥的留给自己。
我说你咋不吃瘦的?他说我爱吃肥的。我说你骗谁呢?他笑了笑,不说话。
这个人,嘴笨,可心不笨。
四月份的一个周末,他约我去颐和园。说北京的春天短,不去看看就没了。我答应了。
那天天气好,太阳暖洋洋的,风也不大。
颐和园里人不少,有遛弯的老头老太太,有带着孩子来玩的年轻父母,有拿着相机到处拍照的游客。
昆明湖的冰早就化了,水面绿莹莹的,风一吹,波光粼粼的。远处的万寿山绿了,佛香阁的尖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我们沿着湖边慢慢地走。他走左边,我走右边,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他的手垂在身侧,手背偶尔蹭到我的手背,又缩回去。蹭了几下之后,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大,粗糙,掌心有茧子,握住了就不松了。
我的心跳得厉害,砰砰砰的,跟打鼓似的。脸也烧得厉害,红得跟那件红棉袄似的。
我不敢看他,眼睛盯着湖面,假装在看风景。他也不看我,眼睛也盯着湖面,两个人都没说话。
就这么走了一截路。
“李春燕。”他突然叫我名字,不是“李老师”,是“李春燕”。
“嗯?”
“你手怎么这么凉?”
“我从小就这样,一到春天手就凉。”
“我给你暖暖。”
他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两只手包着我的手,跟包包子似的。
他的手暖,暖得跟炕头似的。我的手在他手心里,慢慢地不凉了。
“还凉不?”
“不凉了。”
“那就好。”
他松开了一只手,可另一只手还握着,没松。我也没抽回来,就那么让他握着。
走到十七孔桥的时候,我们停下来,靠在栏杆上,看着湖面。桥上的风大,吹得我的头发乱飞。他把我的头发从脸上拨开,动作轻轻的,跟怕弄疼我似的。
“李春燕,”他说,“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
“我爹娘想见你。”
我又愣住了。见家长?这才处了多久?
“他们知道我了?”我问。
“知道了。我打电话跟他们说的。”
“你咋说的?”
“我说我处了个对象,北大的,在报社当编辑,写书的。”
“你咋啥都说?”我的脸又红了。
“有啥不能说的?”他说,“我又没瞎说。你就是北大的,就是编辑,就是写书的。”
“可我们才……”
“我知道,”他说,“可我想让他们知道。我处对象,不是闹着玩的。”
他看着我,眼睛还是那样,不躲不闪的,老实得让人没法拒绝。
“行,”我说,“那就见见。”
他笑了,咧着嘴露出整排牙齿,笑得跟个孩子似的。我从来没见过他笑成这样,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
五月份的一个周末,我跟着赵和平去了保定。
从北京坐火车,两个多小时。他在车上一直很紧张,手放在膝盖上,一会儿攥拳头,一会儿松开,攥了松,松了攥。我从来没见他这么紧张过。
“你紧张啥?我又不是去见老虎。”
“我爹娘嘴碎,话多,你别嫌烦。”
“嗯,我不嫌。”
“他们要是说啥不中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他们会说啥?”
“我也不知道,”他说,“反正你别往心里去。”
到了保定,又坐了半个小时的汽车,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灰砖灰瓦的,跟我们农场的房子不一样,可看着也亲切。路两边种着槐树,正是开花的时候,香气浓得化不开,走哪儿都闻得见。
赵和平家在村子东头,一个不大的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
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刚发芽,嫩绿嫩绿的。墙根下堆着一摞柴火,几只鸡在柴火堆旁边刨食,咕咕咕地叫。跟我家差不多,就是少了那盆指甲花。
他爹娘站在院门口等着。他爹瘦高瘦高的,背有点驼,脸上皱纹多,一笑起来跟菊花似的。他娘矮胖矮胖的,圆脸,笑眯眯的,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人。
“来了来了!”他娘迎上来,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地看,“你就是春燕?和平老提你,可算见着了。”
“阿姨好。”我说。
“好,好。快进屋,外头热。”
他爹在旁边站着,不怎么说话,就是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跟我爸穿的那件差不多。我看着他,想起了我爸,心里头一酸。
他娘做了一大桌子菜,炖鸡、烧鱼、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盆猪肉炖粉条。菜摆得满满当当的,桌子都放不下。她不停地给我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
“吃,多吃。你太瘦了。”
“够了够了,阿姨,我吃不了。”
“吃不了兜着走。”她笑着说,又夹了一筷子。
赵和平在旁边说:“娘,你别夹了,让人家自己吃。”
“你管得着吗?”他娘瞪了他一眼,又笑眯眯地看着我,“春燕,你别见外,就当自己家啊。”
自己家。这三个字砸在我心上,砸得我鼻子一酸。
吃完饭,他娘拉着我在炕上坐着,翻相册给我看。相册是那种老式的,黑卡纸,照片用三角贴粘着。
有赵和平小时候的黑白照,光着屁股坐在盆里洗澡的,穿着开裆裤站在门口吃手指头的,背着书包上学的。还有他们全家的合影,一年一张,从黑白变成彩色,从几个人变成更多人。
“这是和平小时候,”他娘指着一张照片,“五岁,可胖了,圆滚滚的。”
我看着照片里的赵和平,圆脸,大眼睛,憨憨的,跟现在差不多,就是缩小了。
“他从小就这样,老实,不会说瞎话。村里人都说他傻,可他不傻,他就是老实。”他娘说着,眼圈红了,“他一个人在北京,我惦记着呢。现在好了,有你照顾他,我就放心了。”
“阿姨,他照顾我比我照顾他多。”
“都一样,”她说,“两个人互相照顾,日子才能过好。”
临走的时候,他娘塞给我一个布包,沉甸甸的。“自己做的红枣糕,带回去吃。北京买不到这么好的。”
“阿姨,不用……”
“拿着。以后常来。”
赵和平送我到车站,他还要在家呆两天,我先回去。两个人站在站台上,等着火车来。风从轨道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铁锈和煤烟的味道。
“咋样?”他问。
“啥咋样?”
“我爹娘,咋样?”
“挺好的,”我说,“你娘跟我娘挺像的。”
“哪儿像?”
“都爱给人夹菜。”
他笑了。
火车来了,我上了车,他站在站台上,隔着窗户看着我。火车开动的时候,他跟着走了几步,停下来,冲我挥手。
我冲他挥挥手,然后转过身,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一天的事儿。他娘的笑声,他爹的缺牙,院子里的枣树,炕上的相册。还有他说的那句话——“我处对象,不是闹着玩的。”
回到北京,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这回是我爸接的。
“爸,我去了赵和平家了,见了他爹娘。”
“咋样?他爹娘好不?”
“挺好的,他娘跟我娘挺像的。”
“那就好,”他说,“你娘说了,让你把人带回来看看。”
“行,等国庆节,我带他回去。”
“丫头,”我爸说,“你娘高兴。她说你终于开窍了。”
“我啥时候没开窍了?”
“你一直没开窍,”他笑了,“现在才开。”
电话那头传来我娘的声音,远远的,在喊“让我说让我说”。我爸把话筒递给她。
“丫头,”她的声音有点喘,“你啥时候带他回来?”
“国庆节。”
“还有好几个月呢。”
“娘,你急啥?”
“我急啥?我急着看看我女婿长啥样。”
“还不是女婿呢。”
“早晚的事儿,”她说,“我闺女我了解,你看上的人,跑不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的指甲花。花开了,红艳艳的,一朵一朵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这盆花是我娘去年带来的,种在这个破旧的搪瓷盆里,活了一年多了,还开着。我每天浇水,隔几天施肥,伺候得跟祖宗似的。
我把那双手套从抽屉里拿出来,戴上。黑色的棉手套,掌心有防滑的颗粒,大小刚好,暖融融的。我把手套翻过来,看了看里子,里头缝着一块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赵和平,1985年冬”。
这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他的人一样,不漂亮,可实在。
我脱下手套,小心地放回抽屉里,跟那支英雄牌钢笔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我娘。
她穿着一件红棉袄,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额头上往远处望着。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不理。我走近了,看见她的脸上有笑,笑得很舒坦,跟青海湖的水一样,宽宽的,静静的。
“娘,你笑啥?”
“笑你,”她说,“笑你找了个老实人。”
“老实人好不?”
“好,”她说,“老实人踏实。你娘我这辈子,就缺个踏实。”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还是抖,可摸在我头上的时候,轻轻的,软软的,不怎么抖了,跟小时候一样。
我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