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乾把最后一份材料打印好小心翼翼地放在昏暗的领导办公桌上。
终于下班了。
想着又可以去刮刮乐碰碰运气,心里就不自觉欢快起来。梅乾知道这都是套路,套路到他都能背出来了——先让你中小奖,尝到甜头,然后越买越多,最后算算账,中的还没有花得多。但这是他唯一的快乐了。每天不刮个两三张,总觉得这一天白过了,总觉得这一天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有任何区别,连个盼头都没有。万一中了呢?
他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这座城市的天空永远是这样,像一张巨大的灰色刮刮乐,等着谁来刮开看看下面有没有蓝天。他有时候觉得自己也像一张刮刮乐——被生活刮了二十六年,刮出来的全是“谢谢参与”。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工资到账的短信。四千二百块。扣掉房租一千八,吃饭交通一千二,剩下的刚好够他再活一个月,外加买几十张刮刮乐。每次看到这个数字,他都会算一遍这笔账,每次算完都觉得心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想到马上又能去买几张新的刮刮乐,那口气就又顺了。
梅乾挤上晚高峰的地铁,被挤得双脚离地,他努力歪着头,看见车厢里每个人脸上都是相同的麻木表情。有一瞬间,他觉得整节车厢就像一盒没刮开的刮刮乐,所有人的命运都被一层银色涂层盖着,谁也不知道下面是五百万还是一句“谢谢参与”。
到站了。他被人流推出车厢,走上那条熟悉的、通往出租屋的小巷。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那盏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忽长忽短。他每天走这条路,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家门口。三年来一点变化都没有——左边的墙还是那堵掉了皮的墙,右边那棵歪脖子树还是那么歪,连地上那个破了角的井盖都没人修过。
巷口的彩票店还亮着灯。那是这条巷子最亮的地方。老周把门口的招牌灯换了三回了,现在是一块LED灯箱,红底白字写着“彩票”,远远就能看见。梅乾每次从地铁站走出来,第一眼看到的永远是这个灯箱。它就像一个灯塔,告诉他,到了,你今天最后一点希望就在这里了。
老周正趴在柜台上刷手机,看见梅乾进来,眼睛一亮。
“靓仔!今天来晚了啊,还以为你不来了呢。”老周的广东口音在这座北方城市里格格不入,但梅乾听习惯了,反而觉得亲切。老周大概是这座城市里唯一一个会真心实意笑着跟他说话的人。
“加班。”梅乾一屁股坐在自己熟悉的“宝座”上,“老周,今天有到什么新货没?”
“有!等等”老周放下手机,转身从柜子底下拿出一个盒子,“今天下午送货的给了一盒新版的,说是什么限量纪念版,就十张。我看你是我老主顾,给你留了一张。”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说来也怪,前面九张,大奖一个没有。按道理不应该啊。”
梅乾心里跳了一下。虽然老周这些话他都听得起茧子了,但每一次他都听进去了,就像女主播说喜欢你一样。中奖率高,大奖还没出。这个信息在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得出了一个让他手心微微出汗的结论:大奖还在后面。这是标准的赌徒逻辑——连续几把没出大牌,下一把出大牌的概率就高了。他当然知道这在数学上站不住脚,每一张刮刮乐都是独立的,但知道归知道,他的心跳还是加速了。
“那就是还没被人刮到呗。”梅乾迫不及待从口袋里摸出他那把跟了三年的刮刮刀——其实就是个硬币,边缘都磨得发亮了。
他低头看了看这枚硬币。一面是小丑,另一面,也是小丑。这枚硬币是小时候打街机的时候留下来的,那时候他总是拿着“小丑”嘲讽每一个输给他的对手,觉得自己将来一定能成为世界冠军。后来他真的有一个小伙伴成了世界冠军,在日本、沙特世界各地领奖,而他呢?他在数据录入员的岗位上干了三年,每天和Excel表格搏斗,连顶点超必杀都按不出来了。
“我不是小丑。”梅乾心中默念着,把硬币紧紧攥在手里。
梅乾接过来看。这张刮刮乐比普通的大了一圈,底色是深蓝的,上面有一个绿色的星球,看着像那美克星,还印着一些他看不懂的图案——像是某种星图,或者是电路板的纹路。名字叫“星际宝藏”,但字体是烫银的,摸上去有凹凸感,仿佛能摸得到某种能量在流动。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好像指尖触到的不是印刷的油墨,而是什么活的东西。梅乾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眨了眨眼再看,确实什么都没有,又好像确实有什么。
他的心跳又加速了。不只是因为这张刮刮乐看起来很特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就像暴风雨之前空气里的那一点湿气,像骰子落地前的那一瞬悬停。他隐隐觉得,这张刮刮乐和之前刮过的所有刮刮乐都不一样。
“多少钱?”
“五十。进货价就贵,说是用了什么新工艺。”
梅乾犹豫了一下。五十块够他吃一顿疯狂星期四了,虽然很久没吃了,相当于是他两天的饭钱。今晚只能吃泡面了。
没事,蟹黄面有的是,万一中了呢?
他还是掏了钱。
他把刮刮乐放在柜台上,拿出那枚硬币。硬币悬在涂层上方,他深吸一口气,熟练地在涂层边缘猛地刮了一下。
银色的碎屑缓缓掉下来,就像门外刚刚下起的小雪。
露出底下一行小字——
梅乾愣住了。不是“谢谢参与”,也不是金额,而是一句话——
“恭喜您获得星际七日游体验资格。请于今晚零点准时用附赠刮刮刀完全刮开卡片,即可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