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推着餐车,轮子刚滚出半米,右后侧“咯噔”一下卡住,车身猛地一歪,保温箱边缘撞上车架,发出闷响。她皱眉停下,回头一看,那块凸起的地砖正顶在轮下,像故意绊她一脚。她啧了一声,弯腰伸手去按砖面,指尖触到粗糙的水泥边角,用力往下压,可砖头纹丝不动,反倒震得她虎口发麻。
“还挺倔。”她直起腰甩了甩手,低头盯着那块地砖,“白天来的时候还没这玩意儿,谁挖完路不填平,真当我是修路办的?”
她左右看了看,巷子空荡荡的,连只野猫都没影。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帆布鞋底沾着的饭粒轻轻打转。她叹了口气,蹲下身,两手扣住砖缝,咬牙发力往上撬。砖头松动了一点,但底下沙土跟着塌陷,反而更不稳了。她又试了两次,额角都沁出汗来,最后只能作罢。
“算了,我跟一块破砖较什么劲。”她站起身拍了拍手,自言自语,“大不了绕个道,多走十步而已。”
她重新握住把手,准备把车往后退一点再斜着推出去。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水泥地上有节奏地响。她回头,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人从巷口走来,帽檐压得低,手里拎着工具包,拉链半开,露出锤子和水平仪的一角。
他走到餐车旁,蹲下,一句话没说,直接掏出小锤子,对着那块砖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沙土簌簌落下,砖面慢慢下沉。他又从包里拿出一把细沙,均匀撒进缝隙,再用锤背压实,动作熟练得像干过千百遍。
林晚站在一旁看着,没说话。等他敲完最后一锤,拿扫帚把周围碎渣扫干净,她才开口:“你……认识我?”
年轻人收起工具,站起身,笑了笑:“不认识,但认识周先生。”
林晚眉毛一挑:“周先生?哪个周先生?”
“您心里那位。”他把扫帚塞回包里,顺手拧了拧餐车轮轴,确认转动顺畅,“他说您今天忙了一天,肩膀肯定酸,不能让您再跟破路较劲。”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他还挺会给自己加戏。”
“他是认真的。”年轻人背上包,指了指地面,“现在推车试试,不会卡了。”
林晚推了一下,轮子顺滑滚动,毫无阻碍。她点点头:“行,手艺不错。”
“谢谢。”年轻人摆摆手,“活儿干完了,我也撤了。”
“等等。”林晚叫住他,“你是他雇来修路的?”
“算是吧。”他回头,“他联系的老城区施工队,我正好负责这片区域的后期维护。昨晚接到单子,说有个餐车老板每天在这儿出摊,地基要重新夯一遍,灯罩要检查,连车轮润滑都备注了。”
林晚怔住:“他还管这么多?”
“不止。”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明天早上会有新摊位规划图送过来,以后这片归您固定使用,不用抢位置了。管委会已经批了,说是‘重点扶持个体经营典型’。”
林晚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画着清晰的摊位分布图,她的餐车被标在一个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还写着“林晚·烟火盒饭”的字样。她抬头:“这是……他弄的?”
“他没露脸。”年轻人说,“全程是施工队对接,但要求一条条列得明明白白。比如‘地砖必须防滑’‘夜间照明要柔和’‘排水口不能堵’,连垃圾桶放哪边都画了示意图。”
林晚把规划图折好,塞进围裙内袋,和之前那几张纸条放在一起。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问:“他给你多少钱?”
年轻人一愣,随即笑出声:“您以为这是花钱能办的事?我们队里人听说是给‘盒饭姐姐’修路,抢着来。我师父六十多了,非要亲自来看一眼地基,说‘这姑娘的饭救过他孙子的胃病’。”
林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先生没让我们提他。”年轻人说,“但我们都知道是谁在背后张罗。他昨天还来现场看过一次,穿着黑风衣,站得远远的,就盯着这辆车看,一句话没说。后来发现地基下沉,当场打电话让人重做。”
林晚低头看着平整的地面,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围裙角。她想起早上在路口“偶遇”周燃,他嘴上说着“刚好路过”,手却诚实地接过她递的保温箱,还偷偷闻了下盖子缝隙飘出的香味。她当时只当他是馋了,现在想想,他大概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
“他倒是安排得挺全。”她轻声说,语气带着点无奈,嘴角却翘了起来。
年轻人笑了笑,没接话,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像一滴水融进夜色里。
林晚站在原地,推着餐车,轮子滚过新修平的地砖,稳稳当当,一点没卡。她往前走了一段,忽然停下,从背包里翻出记事本和笔,撕下一页,快速写下一行字:
“明天早餐,煎蛋双面焦,配豆浆,不要葱花——专供某位幕后工作人员。”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餐车前灯罩的小缝里。手指碰到灯罩内壁,发现那里还留着一点胶痕,像是之前有人贴过什么东西又被撕掉了。她没多想,合上灯罩,拍了拍手。
她继续推车前行,巷子两旁的店铺陆续关门,卷帘门哗啦啦落下,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随着步伐晃动,像一只慢悠悠爬行的小动物。她哼起歌来,调子跑得离谱,但心情轻快。
走到巷子中段,她忽然注意到路边多了几个新装的路灯,光线比以前亮了不少。她抬头看了眼灯柱,发现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写着“安全照明升级工程——市民服务项目”。她笑了下,心想这又是谁的“顺便”?
再往前,她看到隔壁煎饼果子的大哥正在锁车,见她过来,主动打招呼:“哟,今天收得挺晚啊?”
“活儿多。”林晚笑着说,“你呢?”
“我这不是听说明天你有固定摊位了嘛,赶紧把位置让出来。”大哥拍拍她餐车,“恭喜啊,终于熬出头了。”
林晚一愣:“你知道了?”
“整个夜市都传遍了。”大哥锁好车,推着走,“管委会的人下午来量地,说是要建‘特色小吃示范点’,第一个就是你家。我还纳闷呢,怎么突然就轮到咱们这条破巷子改造了?原来是有人在后面撑腰。”
林晚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油渍的手。
“别不信。”大哥说,“我听施工队的人讲,有人匿名捐了一笔钱,专门用来整修这条街的基础设施,条件只有一个——保证‘烟火盒饭’的摊位不受影响。”
林晚抬起头:“谁捐的?”
“不知道。”大哥耸肩,“只知道姓周。”
她站在原地,看着大哥推车离开的背影,久久没动。
晚风穿过巷子,带来远处便利店的广播声。她低头看着平整的地面,又摸了摸围裙内袋里的纸条。四张纸,四个故事,一份规划图,还有一整条被悄悄修好的路。她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上的——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护着,连走路都要替你铺平每一块砖,她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骂他多管闲事。
她推起餐车,继续往前走。轮子滚动的声音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她想起上周陈默神秘兮兮地说“你家那位最近动静不小”,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八成是知道点什么。还有许棠前两天发朋友圈,说“有些人表面高冷,背地里比谁都操心”,配图是一双沾满泥巴的工作靴,她还以为是开玩笑。
原来都不是玩笑。
她不想欠人情。她一直觉得自己挺独立,不靠谁,不求谁,凭手艺吃饭,凭本事活着。可其实呢?有人一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给她铺路,替她挡风,把她高高捧起,还不让她知道。
她推车经过一家关了门的奶茶店,玻璃上贴着一张海报,是她演《烟火人间》时的剧照,下面写着“致敬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你”。她停下脚步看了几秒,忽然伸手从保温箱顶层拿出一瓶冰镇豆奶,贴在海报上,用磁铁夹住。
“请你喝的。”她小声说,像是对海报里的自己说话。
她继续往前走,巷子渐渐变宽,路灯也越来越多。她看到前方路口停着一辆共享单车,车筐里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杯身上贴着便利贴,写着“给晚归的人”。她走过去,拿起豆浆,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她喝了一口,甜度适中,豆香浓郁。
她环顾四周,没人。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她把豆浆放回车筐,从记事本上撕下一页,写下:“豆奶已取,豆浆收到,谢了——林晚。”然后折好塞进杯盖缝隙。
她推车拐过最后一个弯,前方就是她租住的小区门口。她停下,从背包里拿出钥匙串,准备锁车。手伸进口袋时,指尖又碰到一张纸——最里面,薄薄一张,像是后来塞进去的。
她拿出来,很小,是便利贴,折成一个小方块。
打开。
只有一行字,打印体,像是从电脑上截下来贴上去的:
“你不必发光,我来找你。”
没有署名。
可她一眼就认出这是他惯用的字体。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晚风拂过,吹起她耳边一缕碎发。她把便利贴轻轻折好,和其他纸条放在一起,贴着胸口的位置。
然后她直起身,双手握住餐车把手,准备推车进小区。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扫到车轮旁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湿痕,像是刚洒过水。她蹲下查看,发现地面比别处干净许多,连平时积的灰尘都没了。她伸手摸了摸,水泥地微潮,显然有人特意清扫过。
她站起身,看向小区门口的保安亭。值班的保安大叔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抬头,冲她笑了笑:“刚才有人来过,说你一会儿就到,让我们帮忙把这段路冲了冲,免得你推车带灰。”
林晚问:“谁?”
“没露脸。”大叔摇头,“就留了个桶和拖把,说‘别让车轮沾灰’。”
她推着餐车缓缓往里走,轮子滚过湿润的地面,留下两道淡淡的水痕。她忽然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周燃啊周燃,”她小声嘀咕,“你是不是闲得慌?大明星不去拍戏,专门搞这种地下工作?”
语气嫌弃,可眼睛亮亮的。
她推车来到楼下,停好,开始锁车。手电筒的光照在车轮上,她忽然发现轮胎边缘缠着一根红色细绳,像是某种护身符。她扯下来一看,绳结打得极密,中间还系着一颗小小的金属片,刻着“平安”二字。
她认得这手艺——是他奶奶生前常编的驱邪结,他说戴了能避灾。
她把红绳攥在手心,仰头看向自家窗户。灯还亮着,窗帘没拉严,透出一线暖光。
她推开门,走进楼道,脚步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