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城市还在沉睡,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像没关掉的台灯。周燃站在巷口,风从背后吹来,衣角微微扬起,他动也没动,手指依旧插在工装裤口袋里,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婚戒内圈。
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消息,是闹钟。
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张模糊的照片——夜市一角,一辆旧餐车,招牌歪斜写着“随便吃”,旁边站着个扎高马尾的女孩,低头搅锅里的酱汁。
他盯着看了两秒,抬手关了闹钟,转身就走。
脚步干脆,没有回头。
巷子深处那六枚隐藏的镜头红灯微闪,信号仍在传输,但他已经不在原地。他知道,再站下去也没用。等可以开口的时候,得先学会怎么说话。
他得练。
***
楼道灯坏了两层,周燃摸黑上到五楼,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开了。
“你这孩子,大半夜不睡觉,在外头杵着当门神?”周母穿着家居服,手里还拿着遥控器,刚才一直在客厅看电视重播的《家有儿女》。
周燃把钥匙丢进玄关碗里,声音低:“没杵,就站了一会儿。”
“站一会儿能站俩小时?”周母瞥他一眼,“便利店小王说你凌晨一点多就在那儿,一动不动,跟拍电影似的。”
“他挺闲啊。”周燃脱鞋,语气淡淡。
“你也挺闲。”周母哼了一声,“要不是我打你电话没人接,差点以为你被人绑架了。”
周燃没吭声,径直走向沙发,坐下时整个人陷进去半截。他闭了会儿眼,呼吸慢下来,才说:“妈,我有点事想……练一下。”
“练啥?”
“话。”
“哦。”周母坐回对面单人椅,翘起腿,“表白?”
周燃睁眼,看了她一眼,没否认。
“我就知道。”周母放下遥控器,身子前倾,“你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不说,非得憋出内伤。小时候喜欢班上那个戴红发卡的小姑娘,也不敢打招呼,最后人家转学了你还闷了半个月。”
“那是小学二年级。”周燃皱眉。
“那你现在几岁?心理年龄也就十岁。”周母翻白眼,“说吧,想说什么?我给你当观众。”
周燃沉默了几秒,从裤兜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时边角都快磨毛了。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涂改痕迹,像是反复修改过十几遍。
“我写了个……稿子。”他声音有点干。
周母接过一看,念出第一句:“‘林晚,遇见你之前,我的人生是一场漫长的默片……’”
“别念了。”周燃伸手要抢。
周母躲开:“让我看完。嚯,还挺文艺?‘你的出现,像一束光刺破黑暗’——哎哟喂,谁写的偶像剧台词?”
“我自己写的。”周燃耳根有点热。
“你这是打算求婚还是参加朗诵比赛?”周母笑出声,“再说,她也不是那种一听‘默片’‘刺破黑暗’就感动哭的人吧?我记得你说她卖盒饭时,顾客说‘少放香菜’她都能怼回去:‘您这要求比煎蛋还难搞嘞’。”
周燃嘴角抽了抽:“……她确实这么说的。”
“那就对了。”周母把纸往茶几上一拍,“你跟她说话,用得着这么文绉绉?她又不吃这套。”
“可这很重要。”周燃捏着纸角,“我不想说错。”
“所以你就背稿?”周母摇头,“你小时候第一次做饭,烧糊了锅,端上来还非说‘这是焦糖风味’,我说你干嘛硬撑?你说怕我不高兴。你现在也是,怕话说不好,怕不够浪漫,怕她觉得你不认真。”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些:“可你知道最打动人的时候是什么吗?是你什么都不说,就蹲在她餐车后面,偷偷啃她剩的鸡蛋灌饼。”
周燃一愣。
“你说你顶流大明星,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周母看着他,“偏要吃她那几块钱的灌饼。她问你好吃吗,你说‘还行’,结果第二天又去。第三天直接带保温箱来,说‘帮我带一份’。那时候你没背稿吧?也没排练吧?可我觉得,那才是真心。”
周燃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那张纸的边。
“你现在写这些,”周母指了指稿子,“像不像在演戏?”
“我不是在演。”他声音轻了点,“我是……不知道怎么说了。我想让她知道,我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因为她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也不是因为她救了我什么低谷。我是真的……就想和她过日子。”
“那就说这个。”周母说,“别说什么‘默片’‘光’‘命运齿轮’,她说不定以为你在念广告词。”
“可我想表达清楚。”
“你表达得太清楚了反而假。”周母叹了口气,“你记得你爸当年怎么跟我求婚的吗?”
周燃摇头。
“他也没说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周母笑了笑,“他就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一袋青菜,说‘以后我买菜,你做饭,行不行?’我说行,他就笑了,说那明天就开始。”
她看着儿子:“你看,哪有什么惊天动地?就是一句话,一个眼神,两个人心里都明白了。你要真想让她懂,就别说那些虚的。说你心里最想说的那句。”
周燃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
天还没亮,远处高楼的轮廓在灰蓝色天空下像剪影。他想起第一次见林晚那天,自己饿得胃疼,冲进夜市随便找了个摊子,指着锅里问:“这个能加肠吗?”
她说:“加,但得加钱。”
他掏出两张皱巴巴的钞票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圆圆的,鼻尖有点翘,笑着说:“您这长相,比我盒饭还贵。”
他当时没笑,可后来每次想起来都想笑。
他想起她在片场忘词,躲在角落哭,他走过去,什么也没说,就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塞她手里。她说“谢谢”,他说“还我”,结果第二天发现围巾洗得干干净净叠好放在他车里。
他想起她妈妈生病,他提出帮忙,她却摇头:“不用,我能行。”然后继续去摆摊,风雨无阻。
他想起跨江大桥尽头,他单膝跪地,她愣住,他说:“第一次吃你饭,我就知道,我想吃一辈子。”
她说:“那你得学会洗碗。”
……
那些话,都不是准备好的。
可每一句,他都记得。
“妈。”他忽然开口。
“嗯?”
“我可能……不用稿子了。”
“早该这样。”周母点头。
“但我得练一句。”
“哪句?”
周燃没答,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杂念压下去。再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很稳:
“我想吃你做的饭。”
屋里静了一瞬。
周母看着他,忽然笑了:“行,这句能打八十分。”
“哪儿不行?”周燃睁眼。
“七分扣在表情太僵,三分扣在语气太正式。”周母点评,“你这不是在读新闻联播。你得像平常那样,嘴硬心软,说完还装作无所谓。”
周燃皱眉:“那怎么练?”
“你试试看。”周母靠回椅背,“就当我是她,你说给我听。”
周燃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我想吃你做的饭。”
“不行不行。”周母摆手,“跟汇报工作似的。”
“我想吃你做的饭。”这次他放轻了点。
“还是不行,像点餐。”
“……我想吃你做的饭。”第三次,他声音更低,尾音微微往下压,像是藏着点什么。
周母眯眼:“接近了。再来一遍,眼神别飘。”
周燃看着她,又说了一遍:“我想吃你做的饭。”
“哎哟!”周母突然拍大腿,“这回对了!虽然脸还是臭的,但话里有东西了。”
“有啥?”
“有‘我赖上你了’的意思。”周母笑,“这就对了。你对她,不就是赖上了吗?甩都甩不掉。”
周燃没反驳,嘴角却悄悄翘了下。
“再来一遍。”周母催。
“我想吃你做的饭。”
“再来。”
“我想吃你做的饭。”
“再来!”
“我想吃你做的饭。”
“停!”周母举手,“够了够了,再说我都想吃了。你这句练得差不多了,关键是要自然,别一紧张又变回高冷脸。”
“我没高冷。”周燃嘀咕。
“你照照镜子。”周母起身去厨房倒水,“你刚才说那句的时候,眉毛都是皱的,跟谁欠你钱似的。”
周燃抬手摸了摸眉心,发现确实紧着。
“你得放松。”周母递给他一杯温水,“她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你,知道你嘴硬。你越是想表现温柔,越容易显得假。你就做你自己,该转戒指转戒指,该插口袋插口袋,说完那句,哪怕扭头看别处都行。”
“她会不会觉得我不重视?”
“她要真这么想,就不会跟你走到今天。”周母坐在他旁边,“你忘了她怎么说你的?‘表面冷冰冰,其实比谁都黏人’。”
周燃低头喝水,没说话,可耳朵尖有点红。
“你再想想,她为什么愿意跟你在一起?”周母问。
“……因为我对她好?”
“错。”周母摇头,“是因为你真实。娱乐圈多少人戴着面具过日子?她一个卖盒饭的,凭什么信你?就因为你没把她当粉丝宠,也没把她当工具人捧,你是真把她当个人,平等的,会吵架会拌嘴会生气的那种。”
她拍拍他肩膀:“所以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够了。”
周燃慢慢点头,把喝完的杯子放在茶几上,拿起那张写满字的稿纸,看了几秒,折了起来,塞进裤兜。
“不扔了?”周母问。
“留着。”他说,“纪念我曾经那么矫情。”
“孝顺。”周母笑骂。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正播到刘星被老妈追着打,客厅里响起熟悉的笑声。
“妈。”周燃忽然叫她。
“嗯?”
“谢谢你。”
“谢我啥?嫌我管太多还来不及。”
“谢你让我知道,该怎么说话。”
周母看着他,片刻后轻轻拍了下他肩膀:“去吧,人就在那儿等你烟火气。”
周燃站起来,拉过挂在椅背上的黑色风衣穿上,顺手把林晚那条碎花围裙也拿了起来,仔细叠好放进背包。
他走到门口,弯腰换鞋。
“等等。”周母叫住他。
他回头。
“别紧张。”她说,“你要是实在说不出,就学你爸当年——拎袋菜上门,说‘以后我买菜,你做饭,行不行’?”
周燃点头:“行。”
“记住,”周母笑着,“话不用多,一句就够。只要是从心里出来的,她都听得见。”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清晨的风扑面而来,带着一点点凉意。
他迈步走出去,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了许多。
身后,门轻轻合上。
屋内,周母站在玄关,望着紧闭的房门,嘴角慢慢扬起。
而楼道尽头,周燃的身影已消失在转角。
他没再回头。
只是手伸进口袋,确认了一下那张折好的纸还在。
然后,抬脚,下楼。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城市即将醒来。
他的脚步坚定,朝着那个每天都会升起炊烟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