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从影视基地走出来时,天色已经偏黄,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谁在天上摁了开关。她抱着空保温箱,脚步不紧不慢,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陈默那句话——“西区工业街”。
她本来不想多想的。
可这念头就像锅底糊了的一粒饭,越煮越焦,还散不出去。
她拐进小区超市,顺手拿了一盒牛奶,又往购物篮里扔了袋速冻水饺。收银员扫码时随口问:“今天没给周老师送饭?”
“送了。”林晚掏出手机付款,“刚回来。”
“你们俩真够拼的。”收银员把小票递给她,“他前两天还来买过辣酱,就你爱吃的那个牌子,一口气买了六瓶,我说您这是要开副食店啊?他也不答,结完账就走了。”
林晚“嗯”了一声,接过袋子,没再接话。
她当然知道那六瓶辣酱去哪儿了——上周三晚上,她发现厨房柜子最里面多了几瓶没拆封的,标签朝外摆得整整齐齐,像是特意藏好又怕她看不见。
当时她还笑他:“你是不是怕我哪天突然罢工,提前囤粮?”
他正低头刷手机,头也不抬:“预防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你哪天不给我做饭了。”他终于抬头,眼神认真,“那我得靠库存续命。”
她当时翻了个白眼:“矫情。”
可现在回想起来,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左手无名指根部,那里空着,什么都没戴——但动作熟稔得像在摸一枚早就戴惯了的戒指。
林晚拎着东西上楼,钥匙插进锁孔时,门从里面开了。
周燃站在玄关,手里还拿着遥控器,电视声音从客厅飘出来,是财经频道,正讲什么“城市更新项目投资回报率”,枯燥得能催眠。
“这么快?”他接过她手里的购物袋,顺手挂在自己手腕上,“我还以为你要绕去夜市旧址看看。”
林晚一顿:“谁说我要去那儿?”
“没有吗?”他抬眼,表情自然,“我以为你会好奇。”
“好奇什么?”
“陈默不是告诉你了?”他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我最近在帮朋友打听工业街的租赁政策,你要是有兴趣,明天可以跟我一起去管委会问问细节。”
林晚跟在他后面进了厨房,看他把牛奶放进冰箱,水饺塞进冷冻层,动作熟练得像每天都在干这活。
她靠着料理台站定,盯着他的背影。
“所以你是承认了?”她语气轻飘飘的,“你确实在查那儿?”
“查。”他关上冰箱门,转身倚在边上,眉梢微扬,“怎么,怀疑我图谋不轨?”
“不敢。”她抱臂,“顶流演员暗中考察废弃街区,这新闻要是爆出去,股民都得猜你是不是要转型做地产。”
周燃低笑一声,走过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想象力挺丰富。”
“比不过你。”她拍开他的手,“一个拍戏的,突然关心起老城区改造,还召集摄像师签保密协议——哦对,这个我也知道了。”
他挑眉:“陈默嘴真严。”
“他差点被我用卤蛋收买。”林晚哼了声,“你还有什么瞒我的?要不要我现在打电话,让许棠把灯牌设计图发我?”
周燃愣住一秒,随即失笑:“你还真信他那一套?”
“我不信。”她说,“但我信你最近不对劲。”
她往前一步,仰头看着他:“你早上出门不说去哪,晚上回来鞋底沾灰;书房电脑清记录,旧风衣收得跟文物似的;现在连管委会都去了——周燃,你当我傻?”
他静静看着她,没反驳,也没解释。
过了几秒,他忽然转身拉开衣柜,从最底层抽出一个布袋,抖开,那件旧黑风衣整整齐齐叠在里面。
“没扔。”他说,“也不是当文物。”
“那是干嘛?”
“拍戏要用。”他语气平淡,“导演想找点‘市井真实感’,让我提供些生活化道具参考。这件风衣袖口有你缝的扣子,领口还有次雨天你蹭上的辣椒油印——都是细节。”
林晚盯着那件衣服,没说话。
辣椒油印……她记得。
去年冬天,她做辣炒年糕,不小心溅了一滴在围裙上,后来换衣服时蹭到了他风衣领口。她让他脱下来洗,他非说“留着当纪念”,结果一直没送洗,最后干脆穿少了。
可现在……
“那你搜复古餐车图纸呢?”她问。
“也是参考。”他耸肩,“剧组美术组要做个八十年代街头场景,问我有没有实物资料。我只能上网找,总不能让他们凭空画吧?”
“所以摄像师呢?”
“张明在拍纪录片。”他答得干脆,“题材是‘演员的日常’,找几个老搭档记录下我们真实状态。签保密协议是因为涉及隐私,你要是不愿意出镜,我可以让他剪掉你的部分。”
林晚盯着他。
他眼神清明,语气坦然,连呼吸都没乱。
她忽然有点分不清,他是真的在圆谎,还是她自己想太多。
“那你心跳为什么快?”她突然问。
周燃一怔。
“刚才。”她指着自己耳朵,“你说到摄像师的时候,我听见了。心跳比平时快两拍。”
他沉默两秒,忽然笑了。
“因为你靠太近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掌心温热,“每次你这样盯着我,我都觉得自己像在试镜,生怕说错一句NG十遍。”
林晚瞪他:“少来这套。”
“是真的。”他低头看她,声音放轻,“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大事小事,我有瞒过你什么?”
她没答。
确实没有。
他们之间从来没什么“必须知道”的规矩,可也从没什么“刻意隐瞒”的习惯。他不会做饭,她教;她试镜紧张,他在场外等;她妈住院,他二话不说把卡递过去;他被骂耍大牌,她直接冲进采访间替他怼记者。
他们吵过,闹过,冷过脸,但从没骗过对方。
哪怕是最开始,他拿那份《专属供餐协议》威胁她,那也是明明白白的“我要你”,而不是藏着掖着的算计。
她肩膀一点点松下来。
“那你明天真要去管委会?”她问。
“嗯。”他点头,“九点半,你要不要一起去?顺便看看有没有适合开小吃摊的地儿,你不是说想搞个连锁品牌?”
“得了吧。”她撇嘴,“就你那朋友,能批给你黄金铺位?别到时候租了个厕所旁边,苍蝇围着饭锅转。”
“那也比你现在餐车风吹日晒强。”他笑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再说了,我要是真租下一块地,第一件事就是挂个招牌:‘盒饭侠总部,老板娘限定供应,售完即止’。”
林晚噗嗤笑出声:“这名字谁起的?陈默?”
“我自创。”他下巴搁在她头顶,“知识产权归我。”
“你侵权了。”她捶他一下,“‘盒饭侠’是我的外号。”
“那改名叫‘盒饭侠他老公’?”他坏笑,“听起来像个反派。”
“你本来就是。”她推开他,转身去翻冰箱,“饿了没?我给你煎个蛋?”
“要双面。”他跟过来,“加点辣酱。”
“不加。”她拿出鸡蛋,“辣酱配米饭,煎蛋要原味。”
“霸道。”他靠在料理台边,“跟你一样。”
“你说谁霸道?”她扭头瞪他。
“我说我。”他笑,“我喜欢的人霸道,所以我更霸道。”
林晚懒得理他,打火开锅,倒油,磕蛋。滋啦一声,蛋清边缘迅速卷起,金黄微焦。
她低头专注翻面,余光瞥见他站在旁边,手指轻轻摩挲着左手无名指根部,动作细微,却没逃过她的眼睛。
她假装没看见,把煎蛋铲进盘子,淋了一圈酱油,推到他面前。
“吃吧。”她说,“吃完洗澡去,头发都油了。”
“你摸过?”他挑眉。
“闻见的。”她转身去洗锅,“离八丈远都熏得慌。”
他笑着端起盘子,走到餐桌前坐下,咬了一口煎蛋,含糊道:“咸了。”
“那就别吃。”她拧干抹布,擦料理台。
“不行。”他咽下,“你做的,再咸我也得吃完。”
她回头看他一眼,终于忍不住笑了。
***
夜里十一点,林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窗外月光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铺了层薄霜。周燃睡在她旁边,呼吸均匀,侧脸线条柔和,看起来毫无心事。
可她就是睡不着。
白天的事像电影回放,一遍遍在脑子里过。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态度坦荡,甚至连她最在意的“心跳问题”都用“你靠太近”搪塞过去了——可偏偏是这种滴水不漏的完美,让她心里更挠得慌。
她悄悄翻了个身,看向他。
他似乎察觉到动静,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眼。
“还没睡?”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
林晚一僵:“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你翻身次数超标了。”他睁开眼,侧过头看她,“正常人睡前翻身不超过三次,你刚才翻了七次半。”
“半次也算?”
“最后一次只翻了一半,卡在腰这儿。”他伸手,在她腰侧比划了一下,“典型的‘心里有事但不想说’体态。”
林晚瞪他:“你什么时候成心理学家了?”
“我是你老公预备役。”他轻笑,“这点读心术没有,怎么过门?”
“谁要你过门。”她小声嘟囔。
他没接这话,沉默两秒,忽然低声笑了。
“你说我像不像那种男人?”他问。
“哪种?”
“藏了私房钱,还装无辜的那种。”他侧躺着,手肘撑头,眼睛在暗处亮亮的,“明明心里有鬼,脸上还得演得特别坦荡,就怕老婆哪天突然掀桌子。”
林晚轻捶他一下:“你现在不就在演?”
他没躲,任她打了一下,反而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我确实在忙一件事。”他声音很轻,“但现在不能说。”
林晚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不信你。”他看着她,“是怕说出来就不灵了。有些事,说得越早,越容易散。”
她没说话。
“你信我一次,好不好?”他问。
她盯着他,在黑暗中看清他每一寸神情——没有闪躲,没有敷衍,只有认真得近乎笨拙的恳求。
她终于叹了口气:“行吧。”
“但你要敢拿我的饭钱投资失败,我饶不了你。”
“不拿你饭钱。”他笑,“我拿我自己工资,亏了算我,赚了归你。”
“谁稀罕。”她翻个白眼,“我要是想发财,早去直播带货了,还能在这儿陪你熬夜改剧本?”
“那你图什么?”他凑近一点,鼻尖几乎碰到她额头。
“图你这张脸。”她闭眼,“勉强能看。”
他低笑,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手臂一伸,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她顺势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心跳。
咚、咚、咚。
比平时快一点。
但她没再问。
***
凌晨一点,林晚终于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听见周燃在她头顶低声说了句什么。
“……这次,我一定要让你先哭。”
她困得睁不开眼,只模糊应了句:“你才哭。”
他没再说话,只是搂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窗外月光悄然移开,照不到床上两人相拥的身影。
只有床头柜上,手机屏幕忽闪了一下,显示一条新消息通知。
【场地确认,施工队明早六点进场。】
周燃看了一眼,手指一划,锁屏。
然后他低头,在她发间轻轻吻了一下。
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