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手机在书桌角落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又迅速暗下去。她没去看，只是把脸往周燃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些。两人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被钉在了那张旧木椅上，谁都不想先动。
可屋外的动静却越来越响——夜市开张了。
油锅滋啦声、客人吆喝声、小贩敲着铁勺喊“烫菜咯”的嗓门，一阵阵钻进窗缝。林晚耳朵动了动，终于抬起头，发丝蹭过周燃下巴，有点痒。
“要不……”她嗓子还哑着，清了清，“我们出去吃点热的？明天就走了。”
周燃低头看她，眼底映着灯影，黑漆漆的一片，却亮得惊人。他没说话，只伸手替她顺了顺耳后翘起的一缕碎发，指尖在她耳垂上顿了半秒，才低声道：“你想吃什么？”
她笑了，眼角酒窝浅浅一陷：“你说呢？都这时候了。”
他扯了扯嘴角，没接话，却先站起身，顺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林晚踉跄一步撞进他怀里，抬脚轻轻踹他小腿肚：“急什么，我又没说现在就要走。”
“怕你饿。”他边说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围巾，动作熟稔地绕她脖子一圈，末了还故意多绕了半圈，把她往自己这边拽了拽，“上次你说路边摊的红油锅底比五星级酒店香，我记着呢。”
“谁说的！”她瞪眼，“那是陈默拍完戏馋疯了乱讲的，我能信他的嘴？”
“哦？”他挑眉，“那你为什么点头了？”
“我那是礼貌性附和！”
“附和个鬼。”他笑出声，虎牙露出来一点，“你眼睛都亮了，跟看见钱似的。”
“放屁！”她扭头不理他，手却悄悄抓住了他外套袖口，“再说了，我现在也是有钱人，能差那一顿火锅？”
“是是是，林小姐身价过亿，连我这种顶流都得靠您盒饭养着。”他一本正经地点头，“所以我今天必须吃最贵的，不然对不起您的身份。”
“你敢！”她猛地回头，差点撞上他鼻尖，“我这顿要是超标了，下个月早餐全改白粥配咸菜，你负责喝去！”
他耸肩：“行啊，反正你煮的白粥也香。”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门口。林晚顺手抄起墙角的帆布包，周燃则戴上帽子压低帽檐——动作快得像是排练过千百遍。他们并肩走出小院，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街边灯笼的光，一晃一晃。
没走几步，就到了那家老巷火锅摊。
小桌矮凳，铜锅架在煤炉上，红油翻滚，泡子一个接一个炸开，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老板头也不抬，熟练地往锅里丢一把黄喉，嘴里念叨：“两位老主顾啊，位置给你们留着呢。”
林晚一愣：“您认识我？”
“你不就是那个天天给男朋友打包盒饭的小姑娘？”老板抬头瞥了她一眼，“前些天他还在这儿蹲点等你收摊，捧着保温饭盒跟守财奴似的。”
周燃轻咳两声，耳尖微红。
林晚扭头看他：“你还干过这种事？”
“那叫战术性接应。”他坐下，顺手拉开她身后的凳子，“再说了，我不去，你能记得给我留那份溏心蛋？”
“谁给你留了？”她坐下来，嘴硬到底，“那是因为我卖不完，总不能扔了吧！”
“嗯嗯，废物利用，合理。”他点头如捣蒜，眼神却亮得不行。
锅里的油越滚越旺，林晚夹起一片毛肚刚要下锅，就被他伸手拦住。
“等等。”他拿起漏勺，在锅边沿敲了敲，“你这手法不对，得抖三下，不然裹不上油花。”
“你少来！”她翻白眼，“我摆摊的时候你还在背台词呢，论吃火锅，我闭着眼都能赢你。”
“那你倒是抖啊。”他把漏勺递过去，一脸等着看笑话的表情。
林晚接过勺子，故意慢悠悠地把毛肚放进锅里，手腕一甩——抖了五下。
“瞧见没？教科书级别。”她得意扬扬。
“抖多了会老。”他一本正经，“你看我妈，年轻时候爱甩头发，现在颈椎咔咔响。”
“你妈才多大？”她呛他，“再说你哪来的妈？你不是从小住在公司宿舍，靠营养粉长大的吗？”
“喂！”他皱眉，“我好歹是你未来婆婆的准女婿，你能不能尊重点？”
“谁要当你婆婆的女婿了？”她笑出声，“婚都没求，就开始认亲，你这算盘打得比菜市场大妈还响。”
“迟早的事。”他轻描淡写，转而夹起一筷子肥牛放进她碗里，“趁热。”
她低头吃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牛肉吸饱了汤汁，香得鼻子都在颤。
“还记得第一次你来我餐车吗？”她忽然开口，筷子指着锅里翻腾的红汤，“也是这么冷的天，你也坐对面，一句话不说，就盯着我看。”
“我记得。”他吹了吹筷尖的菜，“你还问我‘能加麻酱不’，我说‘随便’，结果你给我整了一勺半——齁死我了。”
“活该！”她笑弯了腰，“谁让你装高冷，问一句答一个字，我还以为你口味重。”
“我是真随便。”他耸肩，“反正你做的，刷锅水我都喝得下去。”
“你少恶心人！”她拿筷子敲他手背，“刷锅水你也敢说？你知不知道那里面有多少味精残留？”
“我知道。”他咧嘴一笑，“但我更知道，你炒蛋从来不放鸡精，说味道是骗不了人的。”
她怔了怔，随即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汤。
锅气蒸腾，模糊了视线。她望着那团升腾的白雾，忽然轻声道：“这些事本来挺难的，现在想起来，怎么全是甜的？”
他没立刻接话，而是伸手，把她围巾一角塞进领口。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那是因为和我一起。”他说。
“自恋！”她立刻瞪他，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事实。”他夹起一块鸭血放进她碗里，“不信你回忆一下，哪次倒霉不是我在场？”
“有吗？”她歪头想了想，“你第一次试镜NG十次，是因为心跳太大，关我什么事？”
“怎么没关系？”他理直气壮，“我要不是看你站在门口，我能紧张成那样？”
“你那是职业病！”她笑出声，“导演都说你心理素质差，建议你去看心理医生。”
“我不去。”他摇头，“我就找你吃饭，吃完就好了。”
“你这是食物依赖症。”她一本正经，“建议挂精神科。”
“那你就是我的主治医师。”他看着她，眼里笑意沉沉，“挂号费我已经付了——用一辈子。”
她心跳漏了一拍，筷子差点掉进锅里。
“你……你又来这套！”她结巴了一下，赶紧低头捞菜掩饰，“前面说了不算，得重新排队！”
“排什么队？”他笑，“我插队惯了，从你第一天卖盒饭就开始了。”
“你那是强买强卖！”她呛他，“威胁我签什么‘专属厨师协议’，谁给你的权力？”
“爱的权力。”他面不改色，“再说了，你现在不也赖在我身边不走了？”
“谁赖你了？”她猛地抬头，“我这是为了工作！工作室选址还得你帮忙看合同呢！”
“对对对，工作。”他点头，“所以今晚这顿算加班餐，发票开‘餐饮服务费’就行。”
“你——”她气笑，“你还真当自己是财务主管了？”
“不然呢？”他挑眉，“我可是你合法合规的报销伴侣。”
两人正斗着嘴，隔壁桌的小孩突然尖叫一声，原来是辣到舌头了。妈妈赶紧递水，一边拍背一边骂：“让你少吃点，非不听！”
林晚看着那孩子通红的小脸，忽然想起什么：“你还记得高原那次吗？你半夜给我煮姜糖水，自己差点晕倒。”
“我没晕。”他纠正，“我只是眼前发黑，走路飘了点。”
“飘得跟鬼一样！”她瞪眼，“我醒来发现你靠墙坐着，手里还攥着锅铲，吓死我了。”
“那是因为你发烧说胡话，说什么‘盒饭不卖了，我要退圈’。”他皱眉，“我能睡得着？”
“我那是烧糊涂了！”她脸一红，“再说谁要退圈了？我那是……战略性调整发展方向！”
“嗯嗯，战略。”他点头，“最后还不是被我一碗姜糖水哄好了？”
“你那是趁人之危！”她咬牙，“我意识不清，你就灌我喝甜水。”
“我不灌，你明天拍戏卡词，张明又要骂人。”他耸肩，“我这是为艺术献身。”
“你少来！”她笑骂，“你那是想表现自己有多体贴，好让我感动。”
“成功了吗？”他凑近一点，声音压低。
她别过脸：“勉强及格。”
“那就继续努力。”他夹起一筷子煮好的藕片放进她碗里，“下一关，甜汤。”
“谁要你下关了？”她小声嘀咕，“这一关还没过呢。”
锅还在滚，红油冒泡，香气四溢。林晚低头吃了一口藕，脆生生的，带着微微的甜。
她忽然抬头，看向对面玻璃窗。
两人的倒影叠在一起，头顶蒸汽缭绕，像一幅老照片。她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
“以前总觉得，像我这样的人，配不上你这样的光。”她声音很轻，几乎被锅声盖住。
他正涮着毛肚，闻言没抬头，只淡淡回了一句：“谁说你是配不上？你才是把我拉回地面的那个。”
她愣住。
他却已经把一筷煮好的肥牛放进她碗里：“趁热。”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她低头吃了一口，没再说话，只是脚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鞋尖。
他抬眼。
她假装看别处，嘴角却翘着。
“你干嘛？”他问。
“没什么。”她拨弄着碗里的菜，“就是觉得……这锅底真香。”
“那是。”他点头，“毕竟你亲手调的秘方。”
“谁调了？”她瞪眼，“明明是你非要加那包网红辣酱，说是什么‘流量密码’！”
“但它确实好吃。”他认真道，“而且是你点头同意的。”
“我那是不忍心打击你对美食的追求！”她呛他，“再说你加了多少？半瓶都倒进去了！”
“激情投放。”他振振有词，“做菜要有魄力，不能畏手畏脚。”
“你那是浪费！”她笑骂，“下次再这样，我把你那份扣掉，让你吃白水煮菜！”
“行啊。”他无所谓地耸肩，“反正你做的白水煮菜，也比我之前吃的山珍海味香。”
她不再说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汤，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落到胃里。
街边传来吉他声，有人在唱老歌。歌词断断续续飘过来：“……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
林晚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周燃问。
“没什么。”她摇摇头，“就是觉得，这首歌还挺应景。”
“哪句？”他夹起一片黄喉，在油锅里涮了涮。
“就是那句——慢慢变老。”她看着锅里翻滚的泡子，“你说咱俩以后老了，是不是也这样？坐在路边摊，吃火锅，吵架。”
“吵一辈子。”他点头，“你嫌我手快，我嫌你话多，最后谁也不服谁。”
“那谁洗碗？”她问。
“我。”他答得干脆，“但你要负责做饭。”
“凭什么？”她瞪眼。
“因为你是盒饭侠。”他一本正经，“我是你唯一的终身会员，享受配套服务。”
“你少占便宜！”她笑骂，“谁给你终身了？你合同都没签！”
“签了。”他放下筷子，认真看她，“从你第一次给我留盒饭那天，就签了。”
她心头一热，嘴上却还在硬撑：“那我也得看看条款。”
“核心一条。”他盯着她，眼里有光，“不准中途退订，不准换人接手，不准说我不好吃。”
“你——”她气笑，“你还真把自己当商品了？”
“不然呢？”他笑，“我可是你独家定制款。”
锅里的油还在滚，泡子一个接一个炸开。林晚低头吃了口豆腐，软嫩入口即化。
她忽然伸筷子，去捞锅里最后一片毛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