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娘想让我找对象了
书名:从羊粪堆到未名湖 作者:遥漆 本章字数:3009字 发布时间:2026-05-30

小说出版之后,我的日子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书摆在书店里,有人买,没人买,我都不知道。


出版社寄了二十本样书给我,堆在办公室的桌上,摞得整整齐齐的,封面上那片蓝色的湖在灯光下泛着光。


我拿了一本寄回家,又拿了一本送给吴教授,剩下的塞在床底下,跟那些旧课本、旧杂志堆在一起。


林小鸥说“你也不送送人”,我说“送给谁?我又不认识谁”。她说“你这人,出了书跟没出一样”。我说“本来就跟没出一样,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可我知道,我娘觉得这事儿了不起。


她在电话里说,那本书她让王婶天天念给她听,念到“我娘站在湖边放羊”那段,她哭一次,念到“我爸少了两个指头的手”那段,她又哭一次。


王婶念了几天完了,她自己抱着书翻,翻到封面就停下来,摸摸那片湖,摸摸那个女人的背影。她不认字,可她认识那片湖,认识那个背影。


“丫头,你这书写得好,”她说,“可你把我写得太好了。我没有那么好。”


“你有。”


“我没有。我就是个放羊的,啥都不懂。”


“你把我养大了,送我上了大学。这就够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应该的。你是我闺女。”


“娘,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应该的。你对我好,是因为你愿意。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的。”


她没说话。电话里头只有刺刺拉拉的电流声,和她的呼吸声。她的呼吸比从前重了,呼哧呼哧的,像是有东西堵在嗓子眼里。


“丫头,”她说,“你啥时候回来?”


“过年就回去。”


“还有好几个月呢。”


“我五一不是刚回去过吗?”


“五一到现在都三个月了。”她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愣了一下。三个月,她觉得长了。可她在高原上那几年,一天一天的,一年一年的,是怎么熬过来的?


“娘,过年我就回去。给你带好吃的,带好用的。”


“我不要好吃的,也不要好用的。我就要你。”


电话挂了。我拿着话筒站在那儿,听着里头嘟嘟嘟的忙音,站了很久。


秋天的时候,我收到了一个消息,我的小说得了省里的一个文学奖。不是什么大奖,可也算是个肯定。省文联来电话,让我回去领奖,顺便做个讲座。我想了想,答应了。不是想领奖,是想回家看看。


火车到西宁的时候是凌晨。从西宁到县城的班车要等到早上八点,我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旅馆,十块钱一晚上,有床有被子,比大通铺强多了。


可我一夜没睡着,心里头有事。我想着我娘,想着我爸,想着他们的身体。上次回去的时候,我娘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端碗的时候得两只手捧着,不然会洒。我爸的腰弯得更厉害了。他们不说,可我看得出来。


领奖那天,县里来了不少人,文化馆的、宣传部的、报社的,坐了一屋子。我在台上讲了半个小时,讲的是写作的事儿,讲的是我娘的事儿,讲的是高原上的那些年。讲到最后,我说:“我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有多大的本事,是因为我娘在风雪里站了那么多年,把我托起来的。”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在擦眼泪。


散了之后,一个年轻的姑娘走过来,拿着一个本子让我签名。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扎着马尾辫,脸红扑扑的,看着比我小好几岁。


“李老师,我也是海南的,读了你的小说,特别感动。我娘也是放羊的。”


我在她的本子上签了名,写了几个字:“好好念书,别让你娘白吃苦。”


她接过本子,眼圈红了:“李老师,我会的。”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想起了十几年前的自己。那时候我也是这样,扎着马尾辫,穿着旧衣裳,走哪儿都低着头,怕人笑话。


可心里头憋着一股劲儿,一股说不清楚的、又大又沉的劲儿。那股劲儿是什么?是害怕——怕回农场,怕一辈子窝在那个小地方,怕像我娘一样在风雪里站一辈子。可害怕的背面是盼望。盼着走出去,盼着看看外面的世界,盼着活成不一样的人。


我走到今天,不是因为比别人聪明,是因为比别人害怕。


回家之前,我在县城买了一台便携式的收音机,可以装电池,巴掌大小,黑色的壳子,上面有一根银色的天线。还买了几斤水果糖,几包点心,两瓶酒。东西不多,可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心里头也是沉甸甸的。


到农场的时候是下午。远远地,我又看见院门口站着两个人。他们的头发都白了不少,站在夕阳下,跟两棵老树似的。


“娘!”我跑过去。


“回来了?”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回来了。”


“瘦了,”她说,“又瘦了。”


“没瘦,还胖了不少呢。”


“胖啥胖,我看就是又瘦了。”


她拉着我的手,进了院子。院子里还是老样子,喂着鸡,窗台上的指甲花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可我觉得什么都好看,什么都亲。


“娘,我给你俩买了台收音机。你俩听听广播,解解闷。”


“收音机?我不会用。”


“我教你,很简单的。”


我把收音机从包里掏出来,装上电池,拉开天线,拧开开关。刺刺拉拉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我娘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啥声儿?”


“是广播,在找台。”


我慢慢地拧着旋钮,找到了一个音乐频道。喇叭里传出一首歌,软绵绵的,听不太清唱的是什么。我娘凑近了听,歪着头,跟只老母鸡似的。


“好听不?”我问。


“好听,”她说,“可听不懂。”


我又拧了拧,找到了一个说话的频道。一个男中音在播新闻,声音浑厚,字正腔圆。


“这个呢?听得懂不?”


“听得懂。他说的是普通话。”


“对,普通话。你听听,学学,以后去北京就能跟人说话了。”


她瞪了我一眼:“我去北京干啥?不去。”


可她没把收音机关掉,放在桌上,一边做饭一边听。炒菜的时候,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地响,混着收音机里的声音,混着她哼的小调,好听得很。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炕上,听收音机。我娘靠在我肩膀上,我爸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着。收音机里放着一首歌,叫什么《在希望的田野上》,旋律轻快,听着就想跟着哼。


“娘,好听不?”


“好听。”


“你以前放过羊,现在不放了。你在希望的田野上。”


她笑了:“我可不是在希望的田野上。我是在农场的院子里。”


“农场也是田野。”


“农场是田野,可没有希望。”她说,“希望在你那儿。”


我愣了一下。她这话说得有点深,不像她平时说的话。可她说了,说得轻描淡写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娘,希望在我这儿,也在你这儿。你们把我养大了,就是希望。”


她没说话,把我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还是抖,可在我的手心里头,慢慢地不抖了。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了她和我爸说话。


“德柱,你说丫头是不是该找对象了?”


“是该找了,都二十三了。”


“可她咋不找呢?是不是因为我的事儿?”


“你的啥事儿呀?”


“我跟她爹那些年。她是不是看怕了?怕找了像她爹那样的?”


“不会吧。她是大学生,有文化,能分辨好坏。”


“可小时候那些事,她记着呢。她嘴上不说,心里头有疙瘩。”


沉默了一会儿。


“你别瞎操心了,”我爸说,“丫头有主意。她的事儿,她自己会处理。”


“可她一个人在北京,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那不是还有我们吗?我们虽然离得远,可心里头有她。”


我娘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叹了一口气,轻轻的,跟风吹过窗台一样。


我躺在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眼睛睁着,看着窗外的月亮。


嗯,我都二十三了。在农场,二十三的姑娘早嫁人了,孩子都该打酱油了。可我在北京,一个人,租着房子,上着班,写着东西。


不是不想找,是没碰上合适的。其实也不是没碰上,是心里头那道坎过不去。


我见过我娘挨打的样子,见过她光着腿穿棉裤的样子,见过她在雪地里缩着肩膀的样子。我怕。怕找到一个像我亲爹那样的人,怕重走我娘的老路。我知道不是所有男人都那样,我爸就不是。可我怕,怕得不敢迈那一步。


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支英雄牌钢笔。我把钢笔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心里默默对我娘说:娘,你别操心。我会找的。等我准备好了,我就找。找个像我爸那样的,找个不打人的,找个能让我安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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