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甲板上,湿木板蒸腾起一层薄雾。林羽靠在舱壁,背脊贴着粗糙的船身,闭眼调息。昨夜一战耗尽真气,掌心还残留着烈火掌劲反噬的灼痛,喉咙深处泛着铁锈味。他没睁眼,只用呼吸感知四周——脚步轻了,说话低了,没人再随意走动。船上的人全都醒了,却像被什么压着,不敢大声喘气。
水下还有动静。
武道天眼启。
瞳孔深处浮出淡蓝纹路,视野重叠。海水之下,三团黑影仍在,比昨夜更沉,游动缓慢,呈三角分布,正一点点收拢距离。它们没走,只是退到了攻击半径之外,等猎物松懈。
林羽睁开眼,站起身。
膝盖发软,但他撑住了。脚底踩着甲板裂缝,指尖划过胸前绑带——驱鲨粉还剩一小包,撞角已断,帆桁残桩歪斜插在甲板上,只剩一根主绳垂落。能用的不多,但足够。
“都过来。”他开口,声音不大,却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络腮胡汉子最先抬头,灰布衫青年扶着舵手站起,斗篷人从桅杆后走出,镖师抹了把脸上的盐渍,也挪了过来。老者坐在角落包扎手臂,其余乘客挤在船中段,没人敢靠近船头。
林羽站在断裂的撞角旁,手指点向右侧海面:“那头脖子下面有两处鳞环断裂,气血滞在那里,是命门。左边那头也一样,位置略高半寸。它们扑上来时,动作快,但颈下翻转慢,只有那一瞬能打中。”
没人说话。
“你们不信?”他问。
灰布衫青年低声道:“昨夜你跳下去的时候,我们看见了……那一下,确实让它偏了方向。”
“那就是弱点。”林羽说,“不是猜,是看得见。”
“你怎么看得见?”络腮胡终于开口,“水底下黑乎乎的,连影子都分不清。”
林羽没答。他抬手抹去嘴角一丝血迹,转身走向船尾。那里堆着修补船板剩下的木料,几根短桨靠在舱边,还有半截铁链从龙骨缝隙垂下。
他弯腰捡起一块厚木板,又从铁链上拆下一节重扣,用麻绳绑在木板一端,做成个简易锤具。
“谁有力气,守右舷。”他说,“看到它跃起,就照这里砸。”他指了指木板前端,“别乱挥,等它头抬到最高,颈下露出白鳞那一瞬,往下劈。一击不中,立刻后撤,别硬扛。”
斗篷人走上前,接过木锤:“我来。”
“左舷交给我。”灰布衫青年拔出短剑,又从地上拾起一块碎瓷片,贴在剑脊上增加重量。
“中间留两人稳船。”林羽扫视众人,“一旦倾斜超过三尺,立刻往反方向跑,压住船舷。其他人准备长杆,万一有人落水,马上递出去。”
没有人反对。
昨夜他一个人跳进海里挡下最后一击,船没散,人没死。现在他说怎么打,他们就怎么听。
林羽走到船头,踩上残存的跳板边缘。脚下海水幽深,波纹一圈圈荡开,像是某种节奏。他知道,对方也在观察他们,看这艘船是否还有反击之力。
他闭眼。
武道天眼再度运转。
水下黑影开始移动。右侧那头率先加速,贴着海底游近,尾部摆动频率加快,准备跃出水面。它的颈下命门随水流微微起伏,气血运行轨迹清晰可见。
来了。
林羽睁眼,低喝:“右边!准备!”
话音未落,右舷水面炸开。
海怪腾空而起,满口利齿外露,六条触腕张开如网,腥风扑面。斗篷人站在栏杆后,双手紧握木锤,等到怪物完全离水、颈下白鳞暴露的刹那,猛然跃出,一锤砸下!
“砰!”
重扣砸中鳞片接缝处,发出闷响。那怪物浑身一僵,触腕抽搐,动作瞬间迟滞。但它体型庞大,惯性未消,仍向前扑来。
林羽早有预判。
他脚下一蹬,借跳板弹力冲出,手中短匕灌注真气,掌缘凝聚烈火掌劲,在空中划出一道赤线。半途与怪物交错,他侧身翻转,匕首刃沿其颈下薄弱点斜削而过。
皮肉裂开,黑血喷溅。
怪物发出嘶吼,重重砸回水中,激起巨浪拍上甲板。林羽落地滚翻,背撞舱门才停下,喉头一甜,强行咽下。
“打中了!”镖师喊出声。
“有效!”灰布衫青年握紧短剑,眼神亮了起来。
左侧那头似乎察觉同伴受伤,立刻调转方向,从船尾斜插而上,速度更快,角度更刁。它没跃起,而是贴着水面猛冲,意图直接撞断龙骨。
“左舷!”林羽大喊。
灰布衫青年冲到栏杆边,短剑横举,眼看怪物逼近,却因角度太低无法攻击命门。他咬牙,改刺其眼部,剑尖刚触鳞甲便被弹开,反震之力让他踉跄后退。
林羽疾步奔去。
他在奔跑中闭眼。
武道天眼锁定目标。
怪物颈下命门浮现,虽被身体遮挡,但气血流动轨迹显示其位置偏移不足两寸。他估算时机,脚踏湿滑甲板,借一处凸起船钉发力,腾空跃起。
人在半空,掌劲已至。
他翻身下劈,五指并拢成掌刃,烈火掌劲压缩至一点,精准命中命门。
“噗!”
一声闷响,如同热刀切入冻脂。那怪物猛地抽搐,头部偏转,撞击偏离原定路线,仅擦过船尾,撕裂一片木板。
林羽落地单膝跪地,手掌发烫,虎口崩裂渗血。他没管伤势,撑地站起,扫视海面。
两头受伤,行动迟缓。第三头仍在深水,未动。
但它周围的水流变了。
原本平缓的波纹开始旋转,形成微弱涡流,中心正对船底。那是蓄力前兆。
“它要从下面撞。”林羽低声说。
“怎么办?”老者问。
“不能让它碰船底。”林羽盯着水面,“我们必须先出手。”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断裂的主绳上。那绳一头还缠在残桅上,另一头垂入水中,随波晃动。他走过去,试了试绳索韧性——还能承重。
“谁会攀绳?”
灰布衫青年上前:“我会。”
“好。”林羽解下腰间短匕,递给他,“你顺着绳子滑到水下,等它靠近时,用匕首割它颈下鳞膜。我在上面牵制,给你争取时间。”
“你疯了吧!”络腮胡吼,“水底下看不见,你也听不见动静,他下去就是送死!”
“留在上面也是死。”林羽平静道,“它这一撞要是成了,船底裂开,谁都活不了。我们现在唯一的机会,是抢在它发动前破坏命门。”
灰布衫青年接过匕首,点头:“我信你。”
他脱掉外衣,将匕首绑在小腿,抓住主绳,缓缓下滑。甲板上众人屏息看着,只见他身影没入水中,只剩绳索轻微晃动。
林羽蹲在船边,手搭绳索,感知下方动静。
一秒。两秒。三秒。
突然,绳索剧烈震动!
他立刻用力拉扯,示意青年撤离。
同时大吼:“所有人,往后退!船要翻!”
话音未落,整艘船猛然一倾。
不是撞击,是拖拽。水下的海怪已缠住船体,正试图将其拖入深水。甲板上物品滑落,锅碗滚向一侧,老者抱住柱子才没摔倒。
林羽死死抓住绳索,另一只手探入怀中,取出最后半包驱鲨粉。他咬破纸包,将粉末洒在绳索浸水处。
片刻后,绳索震动减弱。
灰布衫青年浮出水面,脸色发青,一手抓着绳索,一手空着——匕首丢了。
林羽将他拉上甲板,一把扶住。
“看见了吗?”他问。
青年喘着气点头:“看见了……它颈下有一圈软膜,颜色比别处浅,我割了一道,但它反应太快,甩尾把我打下来了。”
“够了。”林羽说,“只要知道位置就行。”
他低头看手中空纸包,又望向海面。水下黑影仍在,但移动变慢,显然那一刀造成了伤害。
机会来了。
他站直身体,环视众人:“最后一头也受伤了。它不敢再强攻,只能靠拖拽耗死我们。但我们不能等。”
“你想怎么打?”斗篷人问。
“它怕水下攻击。”林羽说,“那就逼它上来。”
他走向船尾,捡起剩下的一块厚木板,又从药箱里找出一枚铜针,蘸了驱鲨粉,插在木板前端。然后他将木板绑上长绳,做成一个可回收的投掷器。
“等它再靠近,我就把这东西扔进它嘴里。”他说,“驱鲨粉遇水释放气味,它会本能上浮呕吐。那时候,命门完全暴露。”
“你打算怎么做?”镖师问。
“我需要一个人,在它跃出水面时,用重物砸它下巴。”林羽说,“让它仰头。”
“我来。”络腮胡忽然开口。
林羽看了他一眼:“你要算准时机。早了,它没张嘴;晚了,我扔不进去。”
“信我。”络腮胡脱掉上衣,露出结实臂膀,抄起一块船板残片,“老子年轻时在码头扛货,百斤麻袋甩得比飞镖还准。”
林羽点头,将绑着铜针的木板递给他。
他自己则退到船中段,手持长绳,静等时机。
海面恢复平静。
但水下的压迫感越来越强。船体微微下沉,甲板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
林羽闭眼。
武道天眼开启。
黑影逼近,速度极快,直冲船腹。
“准备!”他低喝。
络腮胡站在右舷,双手举起船板残片,紧盯水面。
林羽手持长绳,拇指抵住绳结,随时准备松手。
三丈。两丈。一丈。
轰!
水花炸裂,海怪从船底冲出,巨口张开,直扑船体。它动作迅猛,带着决死之意。
就在它跃至最高点、下颌完全抬起的瞬间——
“扔!”林羽大吼。
络腮胡双臂发力,船板残片如飞盾般射出,精准砸中怪物下颌!
咔!
一声脆响,怪物头部被迫后仰,巨口大张。
林羽同时松手。
绑着铜针的木板顺着长绳飞出,直直插入它咽喉深处!
“拉!”他喊。
几人合力拽绳,迅速回收。木板被抽出,铜针带出一道血线,驱鲨粉在口中扩散。
那怪物双眼暴突,浑身抽搐,猛地弓身,疯狂挣扎,显然是体内剧痛难忍。它再也控制不住身形,整个躯干向上翻转,颈下命门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就是现在!”林羽跃上船舷。
他全身真气汇聚掌缘,烈火掌劲压缩至极限,整个人如箭射出。在空中与怪物交错的刹那,掌刃狠狠劈下!
“啪!”
一声脆响,如同枯枝折断。
命门破裂,气血逆冲,那怪物发出凄厉嘶鸣,六条触腕疯狂抽打海面,随即失去平衡,轰然坠入水中,激起滔天巨浪。
船身剧烈摇晃,众人摔倒一片。
林羽落地翻滚卸力,单膝跪地,手掌颤抖不止,虎口崩裂,鲜血顺指尖滴落。他喘着气,抬头看向海面。
水波翻涌,但黑影正在下沉。
一圈。两圈。三圈。
渐渐远去。
不再靠近。
船上的人都站了起来,望着水面,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老者才低声问:“走了吗?”
“走了。”林羽说。
他慢慢站直,走到船边,望着远处海平线。阳光洒在波面,映出细碎金光。风重新吹起,带着咸腥味,却不那么冷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络腮胡走过来,递上一块干布:“你小子……真有你的。”
林羽接过,擦了擦手。
灰布衫青年抱着短剑走来:“刚才那一击,你是怎么算准时机的?”
“看得见。”林羽说。
“瞎说。”斗篷人摇头,“水底下什么都看不清。”
“但我能。”林羽没多解释。
几人不再追问。他们看着他,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背着包袱的乡野少年,也不是普通旅人。他是能在绝境中找出路的人,是敢第一个冲上去的人。
船工开始检查船体。主结构未毁,虽有多处破损,但尚能航行。众人自发动手修补漏洞,加固桅杆,清理甲板。有人送来热水和干粮,递给林羽。
他没推辞,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又啃了半块饼。
体力在恢复,伤势暂时压住。他知道,这一关过了。
船继续向东。
风不大,水流平稳。乘客们陆续回到各自位置,有的补觉,有的整理行装。林羽站在船头,看着远方。
雾又起来了。
比昨天更浓,颜色泛青,像是从海底渗出的气体。而在那雾的深处,隐约可见一座轮廓模糊的岛屿,随波浮动,忽隐忽现。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盯着那里。
林羽握紧栏杆。
他知道,水月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