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巷口倾泻而下,照得石板路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林晚站在巷子尽头的第一级石阶上,脚尖轻轻蹭了蹭帆布鞋底的尘土,回头看了眼还站在巷影里的周燃。
“走了这么久,你也歇会儿。”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语气轻快,像在招呼一个放学顺路回家的同学。
周燃没动,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眉梢微挑:“你先坐稳了,我怕你一激动从台阶滚下去。”
“谁会滚!”她瞪他一眼,却还是乖乖坐下,肩头不自觉往他那边偏了偏。
他这才走过来,在她身旁落座,动作利落却不急躁。两人之间留着刚好能塞进一本书的距离,但谁都没去填它。风从古城墙上方吹过,带着点洱海的湿气,把林晚额前几缕碎发撩了起来,扫在他手臂上,痒痒的。
他侧头看她,见她正仰脸望着远处的苍山,眼睛亮得像是被阳光擦过一遍。他抬手,指尖轻轻掠过她耳边,把那撮不听话的头发别到耳后。她没躲,只是嘴角往上一翘,酒窝浅浅地陷进去。
“你干嘛老摸我头?”她嘴上嫌弃,“我又不是小狗。”
“你比狗乖。”他收回手,一本正经,“狗还会咬人,你顶多踹我小腿。”
“你还记得啊?”她笑出声,“我都忘了。”
“我记得的事多了。”他目光转向远处,夕阳正缓缓沉进苍山的轮廓里,天边烧出一片橙红,“比如你第一次给我送饭,穿的是粉色围裙,上面印着一只歪嘴鸡。”
“那是‘金鸡报晓’!”她扭头纠正,“我妈说寓意好!”
“结果你把饭洒我裤子上了。”他补刀。
“那是你不让路!”她推他肩膀,“我还赔了你一条裤子呢!”
“嗯。”他点头,“后来你用三顿蛋炒饭抵债,最后一顿加了火腿丁,说是‘结清仪式’。”
她愣住,转头看他:“你还记得这么细?”
“小事才记得牢。”他声音低了些,“大事……都刻心里了。”
她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石阶边缘的小裂缝。风铃声从不远处的店铺檐角传来,叮叮当当,像是有人在轻轻摇晃一段旧时光。
他忽然开口:“以后每年,我们都来这儿。”
她手一顿,抬头看他。
他没看她,视线仍落在远方,但下颌线绷得认真。风吹起他风衣的一角,啪地打在石阶上,又被他伸手按住。
“工作再忙也来。”他继续说,“哪怕只待一天,我也要带你走出那条巷子,再走回来。”
她眨了眨眼,喉咙里像是卡了颗软糖,不上不下。
“你订行程单啊?”她试图让语气轻松点,“写‘年度任务:陪老婆逛大理巷子’?”
“已经写了。”他转头看她,眼神坦荡,“上周就发助理了,备注‘雷打不动,违者罚款’。”
她扑哧笑出来,眼角微微泛红:“你罚自己?”
“对。”他点头,“罚金归你,直接打到你餐车收款码。”
“我要是收不到呢?”她小声问。
“那就上门催债。”他理所当然,“扛着锅铲堵你摊位门口,喊‘林老板还钱!欠我三百六十五天陪伴费!’”
她笑得肩膀直抖,酒窝深得能盛住整片晚霞。
“那你得排号。”她抬手抹了下眼角,“现在粉丝都想预约你当一日男友。”
“他们预约不到。”他淡淡道,“我这岗位,终身制,不招人。”
她心头一热,低头盯着自己鞋尖,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我要是不想来了呢?”
他没犹豫:“我就在这儿等。”
“万一你有事呢?”
“推掉。”
“万一推不掉?”
“那就拍完立刻飞过来。”他转过身,正对着她,“你在哪儿,哪儿就是我的档期终点站。”
她鼻子猛地一酸,赶紧仰头看天,生怕眼泪不争气。
“你烦死了。”她嘟囔,“说得跟真的一样。”
“本来就是真的。”他伸手,轻轻捏了下她脸颊,“你以为我这几年白陪你迷路?每一次,我都在记路线。”
她终于转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你说真的?每年都来?”
“嗯。”他点头,“不止来,我还想试试——能不能在这附近买个小院子,前院种菜,后院搭个灶台,你做饭,我洗碗。”
她睁大眼:“你洗碗?”
“我洗还不行?”他皱眉,“我又不是不会。”
“你会把高定西装弄湿。”她笑。
“脱了穿围裙。”他答得干脆,“你那款碎花的,借我一条。”
“你想得美。”她哼了一声,却又忍不住弯起嘴角,“那我要是不想给你做呢?”
“你会。”他笃定,“因为你心软。”
“谁心软!”她反驳,“我可是能把咸鸭蛋炒成水泥的人!”
“可你给我的每次都刚好。”他看着她,“不多不少,不咸不淡,就像……知道我喜欢什么一样。”
她怔住,心跳漏了一拍。
远处的风铃又响了一声,像是替她应和。
她终于笑了,用力点头:“嗯!”
“嗯什么?”他明知故问。
“嗯每年都来啊!”她瞪他,“耳朵聋啦?”
“我想听你说完整句。”他挑眉。
她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本人林晚,正式答应周燃先生,自即日起,每年至少陪同其在大理逗留一次,参与项目包括但不限于:逛巷子、吃烤红薯、看夕阳、听风铃,以及监督其履行洗碗义务。”
“还有呢?”他追问。
“还有……”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不准反悔。”
“我也不准你反悔。”他伸出手,小指勾出,“拉钩。”
她笑着伸出小指,和他勾在一起,指尖相触的瞬间,像是有股暖流顺着血脉爬上来。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念。
“一千次日落也不变。”他接。
“一万顿饭也不腻。”
“一辈子吃完也不够。”
她笑得靠在他肩上,额头轻轻撞他一下:“你越来越会说了。”
“都是跟你学的。”他低声,“你总能把最普通的话,说得让人记住。”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石阶上,指尖一点点挪过去,直到碰到他的掌缘。他没动,也没看,但下一秒,他的左手就覆了上来,轻轻盖住她的手背,动作自然得像是呼吸。
两人并肩坐着,谁都没再说话。
夕阳彻底沉入山后,天空由橙红转为淡紫,城墙的影子越拉越长,一直延伸到他们脚下。游客渐渐散去,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映得石阶泛着柔和的光。
她悄悄抬眼看他,发现他正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唇角微微扬着,像是藏了什么得意的秘密。
“你看啥呢?”她问。
“看你手。”他答。
“我手有啥好看?”
“比我合同上的签名好看。”他抬眼,“尤其是你写‘同意’两个字的时候,笔画都带笑。”
“你还留着那张纸?”她惊讶。
“烧了。”他摇头。
她刚松口气,他又补了一句:“拍了十张照片,云盘加密存了。”
“你有病吧!”她抽手要打他,却被他顺势握住,反扣在膝上。
“我就是有病。”他看着她,眼神认真,“专治不爱我的人。”
她笑骂:“谁说我不爱你了!”
“那你证明。”他松开她,坐直身体。
“怎么证明?”她警惕。
“说明年这时候,你还在这儿。”他指了指脚下的石阶,“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时间,你坐这儿,我坐这儿,然后你说——‘我来了’。”
她看着他,忽然站起身,走到下一级台阶,背对他站着。
“喂。”她回头,夕阳照在她脸上,酒窝深深,“明年这时候,我要是没来……”
他心跳一紧。
“你就自己坐这儿,对着空气说‘我来了’。”她笑出声,“然后被路人当成神经病,报警抓走。”
“林晚!”他作势要站起来。
她立马往下跳一级:“你敢动,我跑更远!”
“你给我回来!”他伸手去抓。
她灵巧地躲开,往前几步,站在广场边缘的路灯下,回眸一笑:“明年不来的是小狗!”
“你才是小狗!”他追上去两步,又停下,站在原地看她。
她站在光里,碎花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像幅不会褪色的画。
他忽然觉得,这一幕他可以看一辈子。
“喂。”她忽然喊他。
“嗯?”
“今年的约定,算不算数?”她问。
“哪条?”
“就是……每年都要来这儿。”她声音轻了些,“你说的,不算吹牛吧?”
他没回答,而是转身走回石阶,从风衣内袋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素圈戒指。
他把戒指轻轻放在他们刚才坐过的地方,正好压住她之前抠过的那道裂缝。
“明年这时候,”他朗声道,“如果这枚戒指还在,就说明——我没骗你。”
她看着那枚在暮色中泛着微光的戒指,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没动,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站在石阶上,风吹动他的衣角,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
“那你得记得上锁。”她大声回应,“别被人捡走了。”
“不会。”他摇头,“只有你能拿走它。”
她笑了,转身往回走,一步步踏上石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未来的起点上。
当他俩再次并肩坐下时,她悄悄伸手,指尖碰了碰那枚戒指。
它没动。
但她的心,已经提前一年,来到了这里。
远处,一家小店推出烤红薯的炉车,甜香随风飘来。
她吸了吸鼻子:“好像有烤红薯。”
“嗯。”他点头,“上次赌输了,还没请我吃。”
“谁输啦?”她瞪眼,“明明是你自己停下求婚的!”
“所以我补请。”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今年的烤红薯,我请。明年的,你请。往后每年,轮流来。”
她看着他的手,没立刻握住。
“那要是……”她顿了顿,“你忘了呢?”
“不会。”他答得干脆,“我会在手机设三十个提醒,从一月一号开始,每天弹一次:‘记得带林晚吃烤红薯’。”
“太多了!”她笑,“十个就够了。”
“九十九个。”他坚持,“少一个都不行。”
她终于伸手,放进他掌心。
他握紧,十指相扣,像是锁住了某种看不见的契约。
“走吧。”他说,“今年的第一顿,别凉了。”
她点点头,任他拉着站起来。
两人并肩走向那缕甜香,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石阶上,那枚戒指静静躺着,在暮色中闪着微光。
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