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破晓,临江城的灰雾还没散。棚屋外那盏坏掉的路灯终于熄了,对面楼顶的红点也不见了踪影。墨染睁开眼,眼皮沉得像压了块砖,但她没动,只是把贴在画卷上的指尖轻轻挪开。刚才那一阵灵能扫过时,她屏着呼吸,用指腹一点点压住画卷的震颤,就像哄一个要哭出声的孩子。
“走了。”她低声说,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
白老立刻站起身,拐杖点地,动作比夜里利索。他把包袱往肩上一甩,顺手把油灯吹灭。屋里黑下来,只剩墙缝里透进的一线青白光。
墨染蹲下去,把陆离的手臂搭上肩膀。这回她换了个姿势,让他背冲前,自己往后退着走。陆离脑袋歪着,发梢蹭到她脖子,有点痒。她咬牙撑住,背上画卷的系带勒进肉里,一走路就磨得生疼。
三人贴着残墙往外挪。巷子窄,碎砖绊脚,白老走在最前,拐杖探路,咔哒一声敲在铁皮桶上,吓得墨染猛地顿住。远处传来金属碰撞声,是巡逻队的装备响。他们僵在原地,等那队人走远,才继续往前。
出了巷口就是排水渠入口,半截水泥管塌了一边,底下黑水淌着黏稠的泡。白老先钻进去,墨染背着陆离紧随其后。管壁湿滑,她膝盖蹭着泥,一步一挪。走到中间,头顶忽然掠过一道蓝光,扫得管内水面泛起涟漪。
“别动。”她 whispered,嘴几乎贴着陆离耳朵。
那道光来回扫了两遍,停了几秒,又缓缓移开。等彻底没了动静,她才喘出一口气,继续爬。
爬出排水管已是城北工业带边缘。这儿房子稀了,电线杆歪斜,挂着断裂的电缆。空气里飘着股怪味,像是烧焦的塑料混着铁锈。白老掏出地图,借着微光看了一眼,抬手指向远处一片被藤蔓缠死的围墙:“染坊后门,在那儿。”
墨染点头,调整了下肩上的重量。陆离身子滚烫,嘴里开始冒含糊的音节,听不清说什么。她加快脚步,可刚走几步,脚下一软,踩进个塌陷的地坑。整个人往前扑,本能地扭身护住陆离,手撑在地上才没摔实。
“没事吧?”白老回头扶她。
“手擦了点皮。”她翻过手掌,掌心破了,血丝渗出来。她没包,直接把手按在画卷一角。布面吸了血,微微发烫,像是吃饱了似的安静了些。
他们继续走。越靠近染坊,空气越沉。黑雾浮在低处,像一层凝住的油。有东西在雾里晃,不成形,发出窸窣声。墨染停下,从画卷抽出一张空白纸,咬破指尖,在纸上画了三道弯线,贴在自己后颈。又给白老和陆离各贴一张。
“这是什么?”白老问。
“遮气味的。”她说,“别说话,跟着我。”
三人贴着墙根前行。那些雾中游荡的东西靠近了又退开,像被什么挡着。到了染坊后墙,铁门锈死了,锁链缠了好几圈。白老掏出那把锈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咔的一声,锁开了。
门吱呀推开,一股陈年木头和湿土的味扑面而来。院里杂草齐腰,井台歪斜,藤蔓像蛇一样绕着石栏。墨染站在门口,闭眼感应。画境那边传来轻微拉扯感,像是风穿过空屋子,没人住,但门开着,等你进来。
“能进。”她说。
白老先进去探路,墨染背着陆离跟上。刚踏进院子,陆离突然抽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她赶紧把他放地上,摸他额头,烫得吓人。再看他的手背,隐约浮出几道黑线,顺着血管往胳膊爬。
“污染进体了。”白老蹲下查看,“得快点处理。”
墨染立刻解开画卷,铺在地上。她割开掌心,血滴在空白页上,手指快速勾勒:染坊全貌,井台居中,屋顶塌陷处标出,地面焦痕区域圈出。画完最后一笔,她把整张画按在画卷中央,低声说:“纳此地入画境。”
画卷猛地鼓起,像底下有只手在顶。墨染咬牙撑住,手指关节发白。几秒后,一声闷响从地底传来,整个院子轻轻一震。再看那画卷,表面浮现出染坊的影像,草木、断墙、井台,一应俱全。而现实中的染坊,瞬间被一层薄雾笼罩,连藤蔓摆动都慢了下来。
“拖进去了。”白老松了口气,“现在外面看不到我们了。”
墨染没答话,她已经转身走进画境。里面空间不大,边界模糊,像被风吹皱的水面。她直奔井台,把手伸进井口。水是凉的,清澈,没有一丝杂质。她捧起一掬,泼在陆离脸上。
陆离睫毛一颤,喉咙动了动。
她又回到画卷前,闭眼凝神,意念沉入画境。焦土开始翻动,黑渣如尘般升腾,被无形之力吸走。清泉自井中涌出,顺着沟渠漫开。她取出一支旧毛笔,蘸了清水,在空中画了几竿青竹。笔落之处,竹子拔地而起,叶子沙沙响。接着她画了间茅屋,四角落地,屋顶覆草,门朝南开。
“够了吗?”白老问。
“先这样。”她声音发虚,“再画会散。”
她把陆离抱进茅屋,放在新绘的木床上。床单是她早先画的,洗过两回,还带着点浆洗过的 stiffness。她用井水浸湿布巾,一遍遍擦他手背的黑线。每擦一次,黑线就淡一分。最后她画了盏油灯,放在床头。灯芯一点就着,火苗稳稳立着,不摇也不灭。
白老靠在门框上,手里拐杖斜支着地。他看了眼墨染,又看那盏灯,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墨染走出茅屋,坐在井台边。画境的天是灰的,但月光能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翻开画卷,看着里面那片刚刚成型的世界。竹林在长,水渠在延伸,边界处的雾气正在慢慢收拢。她伸手摸了摸井沿,石头冰凉,是真的。
白老走过来,把那把锈钥匙放在井台上。
“这是我守了二十年的东西。”他说,“现在归你了。”
她没拿,只是看着钥匙。铁已经烂了大半,只剩个轮廓。她忽然笑了下,很轻,像风吹过纸窗。
“我不是在逃了。”她说,“是在建。”
白老靠着墙坐下,闭上眼。他太累了,拐杖滑到一边也没去捡。
墨染抬头看天。画境的月亮不会动,一直停在东南角。她数着竹叶落地的声音,一片,两片。陆离在屋里咳了一声,很轻。她立刻站起来,走回茅屋。
油灯还在烧。陆离睁了条眼缝,没 focus,但嘴唇动了动。
她蹲在床边,握住他的手。这次,是他反过来攥住了她。
外面,一根新长的竹枝被风压断,砸在屋顶上,啪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