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在青石板路上,市集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林晚站在入口处,手指不自觉地捏住了围裙角,指尖微微发紧。她低头看着脚边一块被踩歪的摊位编号牌,耳边是吆喝、笑闹、锅铲碰撞的声音,可她却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这一切,脚步迟疑。
一只手伸了过来,掌心朝上,递来一支糖葫芦。
红亮亮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光底下闪着诱人的光。林晚抬眼,撞上周燃的脸。他没戴墨镜,也没穿那身总被人认出来的黑风衣,就套了件宽松的“盒饭侠”T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嘴角却翘着,眼睛里全是笑意。
“你不是最喜欢这个甜味?我可没买错。”他说。
林晚一愣,接过糖葫芦,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温度。她低头咬了一口,糖壳脆响,酸甜在舌尖炸开,喉咙里那股压着的闷气也跟着松了。
“谁说你喜欢我就一定喜欢?”她嘴硬,可肩膀已经落了下来。
“那你以前蹲在我餐车后头偷吃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周燃挑眉,顺手牵过她的另一只手,“走吧,再站下去,人家以为你在给人测风水。”
林晚轻推他一下,笑了:“你才像风水先生,印堂发黑那种。”
两人并肩往前走,手一直没松。她的帆布鞋踩在石板缝里,他的马丁靴踏得干脆利落,节奏居然出奇地合拍。
转过第一个拐角,一排挂满银饰的摊子扑面而来。五颜六色的彩绳、叮当响的手链、雕花的耳坠,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林晚的脚步一下子慢了下来,眼睛黏在了一串银镯上——月牙形的花纹,边缘刻着细密的藤蔓,和她妈早年戴过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那个……”她刚开口,手指刚要碰上去,摊主大姐就热情迎上来。
“哎哟!这位女明星,眼光真准!这是我们家镇摊爆款,好多剧组都来订,说是给女主角配造型的!”大姐一边说,一边把镯子摘下来往林晚手腕上比划,“您戴上绝对上镜!要不要开发票?方便报销哈!”
林晚的手顿在半空,笑容一点点收了回去。她下意识想抽手,声音也低了几分:“不用了,我就是看看。”
周燃却已经伸手拿过那对耳坠——是刚才她悄悄多看了两眼的那副,银丝缠成蝴蝶结形状,底下坠着一颗小小的红玛瑙。
“不用发票。”他平静地说,掏出手机扫码,“私人购买。”
“哎哟,先生您真是贴心!”大姐笑得更欢,“这耳坠配您女朋友气质绝了,一看就是天生一对!”
周燃没接话,只是把耳坠递回林晚手里,声音放轻:“你喜欢就戴上,又不是演戏,不需要谁批准。”
林晚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鼻子一酸。她低头拧开耳背,手有点抖,试了两次才把耳坠别好。戴上后,她轻轻晃了晃脑袋,红玛瑙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好看吗?”她问。
“一般。”周燃瞥一眼,转头就走,“也就勉强配得上我这张脸。”
林晚追上去踹他小腿:“那你刚才抢着付钱干嘛?”
“我不付,难道让你用上次煎蛋烧锅底赔的钱?”他哼了一声,“那锅现在还挂着呢,写着‘爱情见证物’。”
“神经病。”她翻白眼,可嘴角压都压不住。
接下来就像打开了什么开关。林晚彻底放开了,从一个摊溜到另一个摊,眼睛亮得像捡到了宝。她先是在一个卖绣花香囊的婆婆那儿停住,挑了个绣着小辣椒的,说“这个像我妈腌泡菜的味道”;又在一个编彩绳的大哥面前蹲下,非要给自己编个“招财进宝”手链,大哥不会打结,她干脆自己上手,周燃就在旁边举着手机录,被她发现后一把抢过来塞进兜里。
“你再拍,我就把你穿‘盒饭侠’逛地摊的事发微博。”她威胁。
“发啊。”他双手插兜,理直气壮,“反正你也敢发朋友圈。”
她噎住,瞪他一眼,转身又冲向下一个摊子。
那是个卖民族风手链的,铜铃铛、黑曜石、彩色琉璃珠子串成各种款式,挂在竹架上哗啦响。林晚一眼相中一条蓝白相间的,珠子是手工搓的陶土,粗糙但有质感。
“这个多少钱?”她问。
“八十。”摊主是个年轻姑娘,笑眯眯的,“姐姐戴正合适。”
林晚摸了摸钱包,犹豫了一下。八十不算贵,可她今天已经买了三串手链、两个香囊、一副耳环、一条发带,背包都快撑不住了。
她缩回手:“算了,下次吧。”
周燃早就扫码付了款,拎着手链走过来:“给你。”
“我不是说不要。”她皱眉,“我是说下次买。”
“哦。”他点头,“那这次算我提前送你生日礼物。”
“我生日还有八个月。”
“我记性差。”他一本正经,“怕到时候忘了。”
林晚接过手链,低声嘀咕:“你就知道耍赖。”
“不止。”他凑近一点,声音压低,“我还会付全款、搬东西、排队、拎包,以及——永远不让你一个人付账。”
她说不出话了,只能把新到手的手链一圈圈绕在手腕上,绕完又解开,再绕。
周燃没催她,只是接过她肩上的帆布包,拉开看了看,叹了口气:“你这是要把整个市集搬回家?”
“谁让你付得那么爽快。”她嘟囔。
他从背包侧袋抽出一个折叠购物袋,抖开,啪地一声展开,像变魔术似的:“你忘了?我说过今天全包。”
林晚一怔:“你连这个都准备了?”
“嗯。”他把她的战利品一件件装进去,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十遍,“我还带了保温杯,你要喝水随时找我。”
“你是不是还带了小板凳,准备让我坐下来慢慢挑?”她笑出酒窝。
“有。”他面不改色,“就在底下压着,等你累了我就掏出来。”
她笑得弯了腰:“你真是够可以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袋子沉了,周燃就换手提,林晚走在旁边,时不时伸手扶一下晃荡的香囊,生怕它掉下来。她的耳坠随着步伐轻轻晃,红玛瑙一闪一闪,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小火苗。
路过一个卖烤玉米的摊子,香味扑鼻。林晚吸了吸鼻子:“好香。”
“想吃?”周燃问。
“不吃。”她摇头,“刚吃了糖葫芦。”
“那我去买一根。”
“你不是说不让我一个人付账?”
“这是我自己的口粮。”他理直气壮,“演员也需要补充能量。”
林晚看着他走向摊子,背影挺拔又孩子气。他跟老板说了句什么,老板笑着递来一根金黄的烤玉米,他还顺手买了瓶冰水。回来时,他把玉米递给她:“尝一口?”
“不是你的口粮吗?”
“共享。”他咬了一口,递到她嘴边,“来,张嘴。”
她白他一眼,还是张了嘴。玉米粒软糯香甜,带着炭火的焦香。她嚼了两下,忽然说:“你小时候吃过这种路边烤玉米吗?”
“没有。”他摇头,“我那时候拍戏,吃饭都有营养师盯着,连零食都要报备。”
“那现在呢?”
“现在?”他咬一大口,含糊道,“我现在能光明正大啃玉米,还能拉着我老婆逛街,想买啥买啥,想吃啥吃啥。”
“谁是你老婆。”她轻掐他手臂。
“法律还没承认,但我心里早登记了。”他咧嘴一笑,虎牙露出来,“户口本我都背熟了。”
她笑骂:“流氓。”
他嘿嘿两声,把剩下的玉米三两口吃完,把棒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精准命中。
“厉害。”她挑眉。
“职业素养。”他拍拍手,“每天扔剧本练的。”
她还想怼他,目光却被前方一片色彩斑斓的布艺摊吸引了过去。一排排头巾挂在架子上,红的、蓝的、紫的、黄的,有的绣着花,有的印着图腾,随风轻轻摆动,像一片飘在空中的彩虹。
“你看!”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多头巾!”
“喜欢?”他顺着她视线看去。
“嗯!”她拽着他袖子就往前走,“我们去看看!”
他由着她拉,脚步轻快,手里的购物袋晃了晃,里面装满了她今天淘来的小玩意儿——耳坠、手链、香囊、发带,还有一支她顺手塞进去的迷你拨浪鼓。
走到摊前,林晚立刻陷了进去。她拿起一条红色绣金花的,比划在头上:“这个喜庆。”又换一条蓝底白点的,“这个清爽。”再换一条紫黑渐变的,“这个神秘。”
“你到底想买几个?”周燃看着她不断换头巾的样子,忍不住笑。
“我在选风格。”她严肃地说,“头巾是灵魂配饰,不能随便。”
“那你灵魂有几个?”他问。
“至少七个。”她瞪他,“你不懂艺术。”
他耸肩,靠在摊子边上,看着她像个小孩子一样在布堆里翻找。阳光落在她脸上,酒窝时隐时现,碎发被风吹起,耳垂上的红玛瑙一闪一闪。她拿起一条鹅黄色的头巾,对着小镜子照了照,回头问他:“这个怎么样?”
“像刚出炉的蛋挞。”他说。
“你闭嘴。”她作势要打他。
他笑着躲开,手却很诚实地掏出手机,扫码付款,把那条鹅黄色的头巾塞进她手里:“买下了。”
“我还没决定!”她惊。
“我帮你决定。”他挑眉,“总不能让你顶着蛋挞色满街跑。”
她气笑:“你才是蛋挞!”
“行,我是。”他点头,“我是你专属的甜点。”
她翻白眼,可手已经把头巾折好,放进购物袋。袋子越来越鼓,周燃干脆把它背到了肩上,另一只手自然牵住她。
“还有想买的吗?”他问。
“那边!”她指向不远处一个挂着流苏披肩的摊子,“那个披肩好特别!”
“走。”他应声就跟上。
两人穿过人群,脚步轻快。林晚边走边低头看购物袋,忽然发现最上面露出一角纸片——是刚才那个编彩绳的大哥偷偷塞给她的,上面画了个简笔小人,手里举着“招财进宝”四个字,底下还写了一行小字:“祝你们幸福长久”。
她捏着纸片,抬头看向周燃的侧脸。他正低头看路,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流,肩线宽阔,神情专注。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攥得更紧了些。
披肩摊前,她挑了条米白色带银线刺绣的,搭在肩上照镜子。周燃站在她身后,也盯着镜子里的她看。
“这个适合你。”他说。
“你觉得我像不像大理本地姑娘?”她转头问。
“不像。”他摇头。
她撇嘴。
“你比她们好看。”他补了一句。
她笑出声,轻轻撞他一下:“油嘴滑舌。”
“实话实说。”他接过披肩付款,随手帮她披上,“走,再去前面看看。”
“前面还有什么?”
“你说呢?”他反问,“你不是最爱挖宝?”
她眼睛一亮:“我知道了!肯定有卖手工陶罐的!我上次就想买一个腌泡菜!”
“那就去。”他牵着她往前走,“今天不买够十件,不准出市集。”
“谁定的规矩?”
“我。”他理直气壮,“我是今天的财政部长兼搬运工。”
她笑得直不起腰:“那你工资结一下?”
“工资?”他哼了一声,“我吃你做的饭十年都不涨价,这叫长期投资。”
“少来。”她撇嘴,“上次煎蛋烧锅底你还赖着不赔钱呢。”
“那锅现在挂我家墙上,写着‘爱情见证物’。”他一本正经,“值八个亿。”
她笑得差点撞上路边的灯笼架。
正想回他一句“神经病”,却听见他声音忽然轻下来:“晚晚。”
她顿住。
“刚才买那支糖葫芦……”他顿了顿,“不是为了哄你开心。”
她抬眼看他。
“是我想起你第一次给我送饭,带的就是糖葫芦。”他说,“你说‘演员也不能光吃盒饭,得有点甜’。”
她愣住,记忆一下子被拉回那个雨夜。她撑着伞,把餐盒和糖葫芦递给他,他站在路灯下,头发湿漉漉的,接过糖葫芦时,指尖蹭到了她的手背。
“我记得。”她轻声说。
“所以今天,我也想让你甜一下。”他看着她,眼神认真,“不只是糖葫芦,是整个人,都甜一点。”
她没说话,手指轻轻摩挲着耳坠的红玛瑙。
风吹过来,头巾的一角扫过她脸颊,像谁在轻轻吻她。
她忽然说:“你是不是又要出门了?”
“嗯。”他应,“刚挑了件衣服。”
“哪件?”
“你送我的那件‘盒饭侠’。”
她笑了:“穿那个上街?不怕被人认出来?”
“怕什么。”他语气理直气壮,“我女朋友都敢发朋友圈了,我还不能穿个T恤出门?”
她心头一暖,嘴上却不饶人:“那你可得小心点,别又被粉丝围堵,上次在便利店买泡面都被拍成新闻。”
“那次是因为你没给我留夜宵。”他委屈巴巴,“我饿得只能啃辣条,你说我能不去买吗?”
“活该。”她笑,“谁让你偷偷喝我煮的粥。”
“那粥是你熬的,我不喝谁喝?”他反问,“再说了,我喝完还主动洗碗了,评分能不能加一分?”
“加你个头。”她啐了一口,“洗个碗就想抵消偷喝罪行?门都没有。”
他嘿嘿笑,然后说:“那我要是每天都洗呢?”
她一顿,没接话。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于是补了一句:“我不是在谈条件。我是说,以后的日子,我想都在你身边过。洗碗、做饭、吵架、和好,全都算上。”
她捏了捏围裙角,声音轻了:“……你这张嘴,越来越会说了。”
“只对你。”他答得利落。
她没再反驳,只是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继续听着那边细微的动静。
他似乎在穿鞋,窸窸窣窣的,然后拉开了门。
“我走了。”他说。
“去哪儿?”
“去见你啊。”他笑,“虽然还没官宣,但我得提前踩点,看看市集哪家糖葫芦最甜,好给你买一串当见面礼。”
她一怔:“你要来大理?”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挑‘盒饭侠’?”他得意,“这身行头,专程为你出街用的。”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仰头看天。
云悠悠地飘,风轻轻吹。
她低声说:“那你路上小心。”
“放心。”他顿了顿,“我会准时出现,穿着最土的T恤,提着最便宜的糖葫芦,像个普通男朋友一样来找你。”
她笑了:“你本来就是。”
他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把所有情绪都藏了进去。
“嗯。”他说,“我是。”
语音结束。
她握着手机,久久没动。
阳光晒得她脖颈发暖,帆布鞋尖轻轻晃荡着,像小时候坐在家门口等妈妈收摊回家的样子。
不一样了。
真的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躲在餐车后头擦眼泪的小姑娘,也不再是试镜失败就被骂“没背景别做梦”的新人演员。
她是林晚。
是那个被周燃捧在心尖上,也被生活磨出韧劲的女人。
她把手机放回围裙口袋,双手撑着栏杆,轻轻一跃,跳了下来。
双脚落地,稳稳当当。
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抬头看了看天,又望了望远处通往市集的小路。
风还在吹,人影开始多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卫衣帽子被风吹起一角,她也没去扶。
她知道,有些事正在发生。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