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的睫毛又颤了一下,手指蜷得紧了些,像是在梦里抓着什么东西不放。墨染还坐在他身边,背靠着那堵半塌的墙,怀里抱着画卷。布面温热,像刚跑完长路的活物还带着喘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发麻,血已经干了,在指缝间结成硬壳。刚才那一画,耗得比她想的多。
她轻轻把陆离的手塞进自己外套下摆,盖住他的胸口。外面风大,灰扑簌簌地往下掉,沾在两人脸上、头发上,谁也没力气去擦。
白老从药铺断墙后绕过来,脚步很轻,手里多了根拐杖,是之前没见他用过的。他走到墨染旁边蹲下,没说话,先伸手探了探陆离的额头,又翻了翻他眼皮。
“烧没上来,血也止住了些。”他低声说,“能活。”
墨染点点头,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白老抬头,望向巷口方向。那边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一盏忽明忽暗,照得封条上的镇灵局印章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他眯起眼,忽然抬手一指对面楼顶:“那儿,红点,一闪一闪的。”
墨染顺着看过去,果然看见一个微弱的红光,固定在对面三楼阳台角落,像是某种仪器的眼睛。
“他们装了监控。”白老说,“拍下了整片区域。你的脚印、血迹、还有……”他顿了顿,“那道空间裂痕的残留影像。”
墨染没动,但肩膀绷了一下。
“不是你看见了世界。”白老声音压低,“是世界看见了你。”
她终于转过头,看了白老一眼。那眼神不像刚才那样软,也不再是守着人时的温柔,而是慢慢沉下来,像井底的水,照得出影子,却不再泛波。
她低头翻开画卷一角,布面上银灰色的狼影还留着淡淡痕迹,像是墨没吸干净。她伸出食指,指甲轻轻划过掌心,血珠冒出来,滴在一张空白宣纸上。她用指尖蘸血,在纸上画了个俯视的巷口,画了三堵残墙、一滩血、一只狼的轮廓。
然后她把画卷垫在纸下,闭上眼,低声说了句什么。
画卷震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帘子。纸上的血画开始泛光,接着浮起一层薄影——正是灵狼从空间裂痕跃出的那一幕。画面晃动,角度像是从高处拍下来的,应该是镇灵局监控的视角。
墨染咬牙,指尖用力按在画上,画面定格。
狼回头的瞬间,背景里有个戴护目镜的人正抬头,手里拿着个方形仪器,屏幕亮着蓝光。那人侧脸冷峻,眉头锁着,嘴角却微微翘着一点。
“是他。”白老凑近看,“柳如烟的技术员,姓陈,外号‘铁眼’。专做灵能数据采集。”
墨染盯着那个笑脸,心里发凉。那不是发现异常的震惊,也不是警惕,倒像是……高兴。
她把纸揉成一团,攥在手里,火苗一样烧着。
“他们不止拍了。”她说,声音哑,“他们在分析。那个仪器,能测能量流向。他们知道源头在哪。”
白老没反驳。他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巷口,撕下那张封条,折了几折塞进怀里。又捡了块碎砖,在墙上蹭了蹭鞋底沾到的黑血,才回来。
“不能再待这儿了。”他说,“他们今晚就能定位到三百米内,明天一早就会来搜。”
墨染没动,还是坐着。她看着陆离的脸,看他鼻尖微微翕动,看他额角的汗慢慢干掉。她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发烧了也不吭声,就躺在她家门槛上,说天太热,其实是怕她担心。
她伸手摸了摸他发烫的耳朵,然后慢慢站起来,把画卷系回背上。
“去哪儿?”她问。
白老从怀里掏出一张旧地图,边角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他铺在倒塌的棚屋门板上,用几块碎砖压住四角。
“城北,染坊区。”他指着一片被红叉涂满的区域,“三十年前大火,烧死了上百人,灵能污染严重,镇灵局长年封锁,没人敢进。你也知道,那地方邪性。”
墨染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右手,在染坊上方虚画了一笔。
画卷立刻有了反应,布面微微鼓起,像是底下有东西要钻出来。她闭眼,手指悬在空中,像是在感应什么。
几秒后,她睁眼。
“那里……很安静。”她说,“墙塌了,柱子倒了,藤蔓缠着井台,但井里有水,干净的。”
白老点点头:“你能看见里面?”
“不算看见。”她摇头,“是感觉。画境和那里有点连上了,像是……空屋子等着人搬进去。”
白老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粒干粮、一小瓶碘酒、两卷纱布。他把东西放在地图上,又取出一把锈钥匙。
“这是染坊后门的钥匙。”他说,“我藏了二十年,一直没用上。现在看来,是时候了。”
墨染接过钥匙,冰凉的铁硌着掌心。她低头看着昏迷的陆离,又看了看远处那枚还在闪的红点。
“他走不了。”她说。
“你背他。”白老说,“我能撑一段路。天亮前出发,趁巡逻换班。”
墨染没再说话。她蹲下去,把陆离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试了试重量。他瘦,但湿透的衣服加上血渍,沉得厉害。她调整了下姿势,让他靠得更稳些。
白老收起地图,把碎砖踢开,又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确认没有其他脚印或设备残留。回来时,他站在墨染身后,轻声说:“从现在起,你不再是躲着画画的小姑娘了。你是被人追着的灵画师,一笔下去,就是生杀。”
墨染没回头,只把手伸到背后,摸了摸画卷的系带。
它还在发热。
***
地下三层,镇灵局特别研究室。
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墙面像医院停尸房。柳如烟站在投影屏前,穿着熨帖的白大褂,袖口扣得一丝不苟。她手里拿着一支电子笔,正在回放那段影像。
银灰色巨狼撕裂空气,扑杀恶灵,最后回头一瞬,瞳孔泛着幽光。
她把画面暂停,放大狼眼部位,调出能量频谱图。
“不是召唤。”她自言自语,“是创造。实体化程度92%,空间穿透成功,无延迟。这不可能是普通灵媒能做到的。”
她转身走到档案柜前,输入指纹,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写着《墨魂遗族·禁录》。她抽出书,翻到中间一页。
“唯一血脉幸存者:墨染。”她念出名字,指尖轻轻划过那行字,“女,生于民国九年,父母于民国七年因‘异端罪’被处决,下落不明。本人自幼隐匿,无官方记录。”
她合上书,嘴角扬起一点。
“等了二十年。”她低声说,“终于等到你落笔。”
她按下桌边通讯键,声音冷静:“启动‘青鸢计划’,七十二小时内完成三重监控网布设,重点锁定旧城区东段民居。目标优先级:S级,活体捕获,禁止击杀。”
对面传来回应:“明白。是否允许使用追踪型灵俑?”
“准。”她说,“但控制范围,别惊动其他住户。我要她活着,完整地,走进我的实验室。”
通讯切断。
她重新看向屏幕,把那段影像又放了一遍。这次,她重点关注的是狼出现前的空间波动曲线。
“灵画师……”她轻声说,“不是工具,是钥匙。”
***
棚屋里,墨染已经把陆离扶到了一块还算完整的木板上,用破棉絮垫着头。她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张被揉皱的血纸,一点点撕成碎片,撒在风里。
白老在检查背上的包袱,把碘酒瓶拧紧,又试了试拐杖的支撑力。
“你睡一会儿。”他说,“我守前半夜。”
墨染摇头:“睡不着。”
“那你得省着力气。”白老说,“明天不是散步。”
她没答,只是伸手摸了摸画卷。布面温度降了些,但还在微微震,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还没完全回来。
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白老,柳如烟……真的拿活人做过实验?”
白老动作顿了一下,点头:“三年前,西街二十三号,一整支五人小队进去清理污染,出来的时候全变了样。眼睛全黑,嘴里长牙,见人就咬。最后是局里自己开枪灭的口。”
“她负责那次任务?”
“报告是她写的。”白老声音低,“标题叫《灵能融合可行性初探》。”
墨染没再问。她低头看着陆离的脸,看他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手指也不再抽搐。
她轻轻握住他一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很烫,但活着。
远处,又有脚步声响起,整齐,带金属碰撞声。不是巡逻队,节奏更快,装备更重。
白老立刻吹灭了手里的小油灯,整个棚屋陷入黑暗。
墨染屏住呼吸,把画卷往怀里收了收。
脚步声由远及近,经过巷口,停了几秒,似乎在检查封条。接着,是仪器启动的蜂鸣声,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队伍继续前进,渐渐远去。
等彻底听不见了,白老才重新点亮油灯。
“新班组。”他说,“带探测仪的。他们在找能量残留。”
墨染点头,没说话。她看着灯影在墙上晃,像是某种信号。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棚屋门口,望向北方。
染坊区的方向,天空有点发灰,不是天快亮的那种灰,而是常年积着污浊的雾。她记得小时候,父亲说过,那边的井水曾经能染出最漂亮的靛蓝。
她抬手,在空中又虚画了一笔。
画卷轻轻一震。
她知道,那里等着她。
她回到陆离身边坐下,把他的手重新塞进外套里,然后靠着墙,闭上眼。
不睡,也不动,只是守着。
白老看着她,没再劝。他拿起拐杖,走到门口,背对着两人,望向夜色。
油灯的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废墟墙上,像一道不肯倒下的门。
墨染睁开眼,最后一眼看向临江城中心。
钟楼的影子还立着,断了一半的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她把画卷往上提了提,系带勒进肩肉里。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