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子上的水还在咕嘟响，白老刚提起壶要续水，那件盖在墨染肩头的旧外套突然滑落在地。她整个人往前一倾，画卷“啪”地摊开在桌上，墨线骤然发烫，边缘泛起一圈血红波纹，像烧红的铁丝勒进布面。
陆离猛地站起，手按到腰带上——空的。他把匕首留在了门边小凳上，刚才打盹时脱下来的。
“怎么了？”他冲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墨染没答。她睁着眼，可眼里没有焦距，瞳孔深处映出一片扭曲的影像：残墙、断梁、锈迹斑斑的钟摆卡在半空，还有三道黑影贴着墙根游走，爪尖刮过砖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镜头一转，陆离背靠墙角，左臂一道深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暗红。他右手握着半截断裂的匕首，牙关紧咬，呼吸急促得几乎要断气。
白老放下茶壶，脸色变了：“血脉共鸣……有人快不行了。”
“是他。”墨染终于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西区钟楼，现在就去。”
“你不能去！”陆离一步拦在门口，“那边已经沦陷了，镇灵局的人都撤了！”
“不是他们。”她抬头看他，眼神亮得吓人，“是画里说的。它让我看见了。”
她手指抖着伸向画卷中央，指甲在皮肤上一划，血珠冒出来，直接抹在画布上。墨与血混在一起，迅速洇开，她开始画——不是用笔，是指尖，一笔一笔，勾出狼的轮廓。
银灰的毛，粗壮的四肢，脊背高耸如刃。最关键是眼睛，她狠狠碾了一下伤口，把血涂在眼眶位置，低声说：“睁开。”
画卷剧烈震颤，桌面跟着晃，茶杯翻倒，水淌了一桌。那幅未完成的桥被震歪了半寸，溪流的线条裂开一道缝。
陆离想伸手扶，白老一把拽住他袖子：“别碰！这是具现，动了会崩！”
墨染的手越来越快，血不够了，她换另一只手继续划。狼身成型的瞬间，整张画卷“嗡”地一声鸣响，空气中裂开一道口子，像是有人拿刀从现实里硬生生割出个洞。
风猛地灌进来，带着铁锈和腐肉味。
灵狼跃出，四爪落地时砸出一圈尘浪，尾巴一扫，掀翻了屋里两张椅子。它没看任何人，鼻子抽动两下，转身就往门外冲。
“等等！”陆离追出去，却被白老死死拉住。
“它知道去哪儿。”白老盯着那道正在闭合的空间裂痕，“你拦不住它，也追不上。”
***
西城区的夜从来不安稳，今晚尤其疯。
警报器早就哑了，只剩几盏破路灯闪着绿光，照得街道像泡在发霉的汤里。钟楼孤零零立在街心，顶上的铜钟不知何时掉了下来，砸碎在台阶前，裂成好几瓣。
灵狼穿过废墟，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影子。它耳朵贴着脑袋，鼻孔张大，一路嗅着血腥味前进。
巷口躺着两具穿制服的尸体，胸口塌陷，脸朝下趴着，手里还攥着枪。再往里，三个“影爪恶灵”正围着墙角的人形打转。它们长得像人，但四肢过长，关节反弯，脸上没五官，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大嘴，口水滴滴答答往下掉。
其中一只抬起前肢，指甲暴涨三尺，直插向陆离咽喉。
就在那一瞬，地面震动。
灵狼撞破断墙冲进来，一跃而起，利爪横扫，直接把那只恶灵的脑袋拍进了胸腔。黑血喷了一墙，剩下两只受惊回头，还没反应过来，灵狼已扑向第二只，一口咬断脖颈，脊椎骨咔嚓折断。
最后一只转身想逃，灵狼低吼一声，追上去，前爪踩住它后背，獠牙贯穿头颅，把它钉在地上。
四周安静了。
灵狼喘着粗气，走到陆离身边，低头闻了闻他的脸，又轻轻叼起他后颈的衣服，拖着他往后退，一直退到巷口相对安全的位置才放下。
它蹲坐在那儿，守着人，耳朵时不时抖一下，警惕地扫视四周。
几分钟后，它身体开始变淡，像阳光下的雾气，一点一点散开。最后一缕影子消失前，它回头看了一眼钟楼方向，仿佛知道是谁把它唤来的。
***
墨染瘫坐在桌边，手里还抓着画卷一角，指节发白。她额头全是冷汗，嘴唇泛青，右手食指那道口子还在渗血，滴在画卷上，晕成一小片暗斑。
白老赶紧拿来布条给她包扎，一边擦她额头的汗，一边低声念：“回来了，回来了，没事了。”
陆离站在窗前，望着西边的方向，拳头捏得咯咯响。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外衣重新披回她肩上，这次系上了扣子。
屋里的灯忽明忽暗，外面传来狗叫，接着是脚步声，不止一队，整齐有力，带着金属碰撞声。
“镇灵局巡逻队。”白老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没拉帘，“来了五个人，都带枪，还有能量探测仪。”
“他们看见灵狼了吗？”墨染抬头问，声音弱，但清醒。
“肯定看见了。”陆离说，“那种动静，隔着三条街都能感觉到灵能波动。”
她慢慢撑着桌子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下墙。画卷收拢时发出轻微的“嘶”声，像是活物在喘息。
“我要去看看他。”她说。
“你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陆离急了，“柳如烟巴不得你露面！”
“可他还在那儿。”她看着西边，眼神固执，“我画的东西能把他救回来，我就得亲眼看着他活着回来。”
白老沉默片刻，从柜子里取出一块黑布巾递给她：“戴上这个，遮住半张脸。别说话，别靠近队伍，远远看着就行。”
她接过布巾，绕到脑后系好，只露出一双眼睛。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夜风卷着灰扑在脸上。街道上没人敢走动，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都不再叫了。只有远处那支巡逻队举着手电，光束来回扫射，照见墙上溅满的黑血和 claw 痕。
他们躲在对面一栋塌了半边的药铺后面，透过断墙缝隙往外看。
镇灵局的人已经进入巷口，领头的是个戴护目镜的瘦高个，手里仪器“嘀嘀”响个不停。他蹲下检查地面残留的能量痕迹，又用采样管刮取墙上黑血，动作熟练得像在做日常记录。
“编号X-06。”他对着通讯器说，“高能生物实体介入痕迹，非标准灵体波动，疑似人为具现化产物。目标救走一名伤员，现场无其他人员活动迹象。”
旁边一人指着地上陆离留下的血迹：“血还没干，人应该不远。”
“不用追。”那人站起身，环顾四周，“这股力量不会轻易再现。上报柳研究员，启动一级观察预案。”
他们拍照、取证、收队，动作干脆利落，临走前还在巷口贴了封条，盖上镇灵局印章。
等人都走了，墨染才从藏身处走出来，脚步踉跄地奔向那滩血迹。
陆离果然不在原地，但他爬行过的痕迹还在，拖痕一直延伸到隔壁巷子。她顺着找过去，在一处倒塌的棚屋底下发现了他。
他靠墙坐着，昏迷不醒，脸色惨白，左臂用撕下的衣服草草包扎过，但血已经浸透了三层布料。呼吸很浅，但还在。
她跪下来，伸手探他鼻息，又摸他手腕，脉搏微弱，但没断。
“你还活着。”她喃喃道，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但她没擦，任它自己干。
她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然后坐到他身边，背靠着墙，把画卷抱在怀里。布面还有点温，像是刚跑完一场长途的动物皮毛。
远处又有光晃动，新的一队巡逻队员提灯走过主街，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没躲，也没动。
陆离的睫毛忽然颤了一下，手指微微蜷了蜷。
她低头看着他，轻声说：“别怕，我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