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的手指还按在画卷上,那行“非自愿采样”像根刺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灯芯噼啪跳了一下,屋里的影子晃了晃,她眨眨眼,把那张抄下来的纸条慢慢撕成碎片,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陆离坐在门边的小凳上擦匕首,听见动静抬头:“你真吃了?”
“省得留证据。”她声音平的,没看人,只盯着画卷一角。那地方刚被她描过一道山脊线,墨色还没干透,微微反着光。
白老端着一盅热茶走过来,放在桌上。“柳如烟盯上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吹了口茶,“当年你爹娘出事前,她就在镇灵局做研究。现在换张脸回来,骨头还是那副心肠。”
墨染没接话。她知道白老说得对,可心里还是堵。她不想当谁的工具,也不想被人拆开研究。但她更不想躲一辈子。
她低头看着画卷,忽然想起白老昨晚说的话——“画卷本身,或许就是最后的退路。”
她伸手摸了摸画布边缘,温的,像贴着胸口捂久了的东西。她闭眼,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压在画卷正中央,低声念起白老教她的那句口诀。
三个字,不长,念完时手心已经出汗。
画卷猛地一震,墨线活了似的扭动起来,从四面八方往中心收拢,转出一个旋涡状的小洞,黑漆漆的,像井口。
陆离“腾”地站起来:“你要进去?”
“试试。”她说,“我不全进,就探个意识。”
“别太久。”陆离把匕首插回腰带,“我守着外头。有动静我会敲墙。”
她点点头,手指仍按在旋涡上。那洞口像是有吸力,一点点把她往里拽。她没反抗,顺着那股劲儿,闭眼沉了进去。
再睁眼时,脚踩的是地。
灰白色的地,裂着缝,像旱了三年的田。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云,一片死白。远处有几棵树,黑乎乎的,站得笔直,像剪纸贴在墙上。一条河从中间穿过,早就干了,河床露出白骨一样的石块。
风没有,声也没有。
她蹲下,手指蹭了蹭地面,土是凉的,带着点墨味。
这就是画境?
她原本以为会是个大院子,或者一间屋子,至少有点人气。结果是个荒原。
可她没失望。荒也好,空也罢,总比什么都没有强。空的地方,才能画东西。
她盘腿坐下,伸出右手食指,在地上划了一株兰草的轮廓。很简单,两片叶,一根茎,顶上一朵花苞。
划完,她停住,等。
一秒,两秒。
线条开始发青光,像夜里萤火虫爬过。接着,地面鼓起来,嫩芽顶破“土”,叶子舒展,花苞缓缓打开,露出半透明的花瓣,淡青色,边缘泛着微光。
她伸手碰了碰。
花茎轻轻晃,叶子滑溜溜的,带着露水的湿意。她凑近闻了闻,一股清香味钻进鼻子,像是雨后竹林。
她笑了。
不是幻觉,是真的。
她又划了两下,在旁边补了三株。四株兰草排成一排,风没来,它们自己轻轻摇。
她坐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才起身。临走前,弯腰把那朵开得最好的兰花连根拔起,抱在怀里。
意识一抽,眼前景物扭曲,下一秒,她已坐在灯下,手里真抱着一株幽兰。
陆离瞪大眼:“你……你把它带出来了?”
她点头,把花递过去:“试试。”
陆离小心翼翼接过,放到桌角那个封着污染液的陶罐上方。
刚放稳,兰花根部突然动了,像活了一样往下探,几缕细根穿透空气,扎进罐口黑雾里。黑雾立刻被吸住,往花身里灌。整株兰草颜色由青转碧,光芒越来越亮,最后整个罐子都映出绿莹莹的光。
墨染感到手里的画卷一烫,像是吃饱了打了个嗝。
她赶紧展开一看——画境变样了。
原本只有巴掌大的荒原,现在往外扩了一圈,新长出的地面上,隐约有草籽在冒头。那条干河床底下,渗出一点清水,正慢慢往前爬。
“它……吃污染长大?”她喃喃道。
白老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不是吃,是转化。你吞进来的是脏东西,它拿去当养料,长自己的地。”
墨染低头看着画卷,忽然觉得这地方不像工具了。它会饿,会涨,会呼吸。像孩子。
她又闭眼,再进画境。
这次熟门熟路,旋涡一开,她直接落在那片兰草地旁。她蹲下,手指贴着新扩出来的边界,慢慢往前推。
“长。”她低声说,“再长一点。”
可推不动。那圈边界像铁皮焊死的桶,纹丝不动。
她换了方向,绕着走,想找个软的地方下手。还是不行。
她停下来,喘口气,忽然改了主意。
不再推,而是坐在地上,手轻轻抚过地面,像摸猫背那样一下下顺。
“你想长大吗?”她问。
没人回答。
可风来了。
真的风。
吹得她额前碎发飘起来,兰草叶子哗哗响。远处那几棵死树,枝条轻轻晃了晃。干河床底下,泉水冒得更快了,一小股清流开始往前淌。
她愣住。
低头看地,裂缝里钻出几点绿芽,飞快往上顶,转眼成了小草。
她笑了,笑出声。
原来不是她单方面画它,是它也在等她。
她坐那儿,一动不动,任风吹着,听草叶摩擦的声音。好久没这么安静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退出画境,睁开眼。
屋里灯还亮着,陆离靠在门边打盹,手里匕首都没松。白老在另一头煮茶,火苗舔着壶底,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她没叫他们,只重新展开画卷,拿起笔,一笔一笔,继续描画境里的山川。
先是一道缓坡,再添条小溪,溪边画几丛芦苇。她画得慢,但很稳。每画一笔,都能感觉到画境轻轻颤一下,像是回应。
陆离醒了,揉揉眼,看见她还在画,轻手轻脚走过来,倒了杯茶放在她手边。
“累不?”他问。
“还好。”她没停笔,“就是脑子有点胀,像跑完十层楼。”
“那你别画太晚。”
“不多画。”她说,“就再画一段河。我想看看,水能不能自己流起来。”
陆离没再说什么,只是搬了张小凳坐下,陪着她。
白老也过来了,站在背后看了一会儿,没打扰,转身又去续水。
墨染画完那段河,指尖顺着水流方向轻轻抹了一道。
画境里,那条线突然有了波纹。一滴水从上游渗出,滚下来,汇成细流,顺着河道往前走。流到芦苇边,打了个小漩涡,继续往下。
她屏住呼吸。
成了。
她放下笔,手有点抖,不是累的,是高兴。
这地方活了。
她不是在用它,她是在养它。
窗外天还没亮,城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临江城还在睡。镇灵局大楼的灯灭了,只有西边某个角落,红点一闪一闪,像未熄的炭。
她不知道那里有人正盯着监控屏,调出一段模糊影像,反复播放。
她只知道,自己手里的画卷,正在长大。
她又拿起笔,开始画一座桥。
木头的,短短的,跨在小河上。
画完最后一笔,她轻轻说了句:“以后,这里会有人来吗?”
没人答。
可桥下的水,流得更顺了。
她闭上眼,指尖仍贴在画卷上,呼吸慢慢变深变匀。
陆离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眉头松了,嘴角有点翘,知道她又进去了。
他没出声,只把身上那件旧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肩上。
白老站在窗边,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轻轻叹了口气。
炉子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画中的风,正吹过新长出的草地,推着一朵蒲公英,往未知的边界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