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城的天光刚亮透,灰蒙蒙的云层底下,整座城像是被水泡过又拧干的旧布,皱巴巴地摊在大地上。墨染带着灵犬走在断墙之间,脚底踩着碎瓦和不知谁家散落的半截木梳。陆离跟在她侧后方,手里攥着匕首,眼睛扫着四周的动静。白老没跟来,他说自己这把老骨头走不动快路,留在藏身处等消息。
灵犬鼻子贴地,一路嗅着,时不时停下,耳朵竖起,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墨染知道,这是它发现了什么。
“前面那片塌了半边的药铺,”陆离低声说,“昨晚巡逻队说那里有阴气聚集,但没敢进去查。”
墨染点点头,没说话。她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画笔和墨魂画卷,轻轻展开一角。画卷沉在掌心,温温的,像一块捂热的石头。她能感觉到里面那片画境微微扩张了一点点——昨夜封印那只小恶灵时,它就动了一下,像是睡着的婴儿翻了个身。
灵犬突然冲着药铺门口低吼起来,毛都炸了。
墨染抬脚迈进门槛。屋里黑得厉害,霉味混着草药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眯眼适应片刻,看见柜台后头的地上,一团黑雾正缓缓蠕动,像是一滩倒不干净的墨汁,时不时鼓起一个泡,又瘪下去。
“污染源。”她轻声说。
陆离立刻挡在她前头:“要我动手吗?”
“不用。”她绕过他,蹲下身,将画卷平铺在地面。笔尖蘸了点随身带的松烟墨,在画卷上快速勾出一个六角形阵图。线条一成,画境里便起了反应,那团黑雾像是被针扎了,猛地一缩。
“封!”她手腕一压,笔锋收尾。
刹那间,画卷上的阵图亮起一道暗金色的光纹,药铺地上的黑雾剧烈翻腾,发出“滋啦”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条浸进冷水。下一秒,整团黑雾被一股无形之力扯起,拉长、压缩,最终化作一道细流,顺着笔尖倒灌进画卷。
墨染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像是跑完十步楼梯。但她笑了。这次比昨晚顺利多了。
“成了。”陆离松了口气,弯腰看那块地面,“干净了。”
灵犬也凑过去闻了闻,尾巴摇得欢快。
他们一连走了三处地方。一处是废弃的学堂,一处是塌了屋顶的茶馆,还有一处是巷子深处的老井。每到一处,灵犬都能精准定位残留的污染,墨染则用封印阵图一一清理。每一次成功,她都能感觉到画境空间又往外扩了一寸,精神力像是被磨刀石蹭过的刀刃,更利了一些。
回到藏身处时,太阳已经偏西。
白老坐在小炉子前煮姜汤,见他们回来,赶紧起身接过墨染手里的画卷,摸了摸边角:“还稳当吧?”
“稳。”墨染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就是每次封印完,脑袋有点发空。”
“正常。你吞的是别人的污染,不是自家养的猫。”白老递来一碗热汤,“喝点,暖暖神。”
陆离没急着喝,反而从怀里掏出一张镇灵局的巡查简报,摊在桌上:“我顺路去执勤点转了圈,听说今天早上,第三区、第五区和东巷口的净化点,都发现了奇怪的痕迹。”
“什么痕迹?”
“说是地上留着墨色的符文印子,灵能波动很特别,不像咱们局里的术法体系。”陆离顿了顿,“带队的组长说,像是有人在用‘活体媒介’追踪污染,手法新颖,效果明显强于常规清剿。”
白老眉头一跳:“他们发现我们了?”
“还不算直接发现。”陆离摇头,“只是注意到异常,正在调监控记录。不过……估计快了。”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敲门声。
两人对视一眼,墨染迅速把画卷收进内袋,白老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穿镇灵局制服的人,肩章上有三级徽记,态度不算凶,但也不算软。
“请问是墨染小姐吗?”其中一人问,“我们是镇灵局特别行动组的,奉柳研究员之命,前来接洽。”
墨染站起身,没应声。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牌,正面刻着“镇灵令”,背面是一只衔环的兽首。“柳研究员很欣赏您今日在城中净化污染的表现,特命我们邀请您加入特别行动组,共享资源,协同抗灾。您若同意,可立即获得官方身份、安全居所和补给配额。”
墨染盯着那枚铜牌,没伸手。
她想起小时候,父母也是被这样一群人带走的。那天也有个戴银边眼镜的女人,站在院子外念文件,说他们“私用异术,扰乱民心”。父亲跪着求她说一句公道话,她只是抬了抬眼镜,转身就走。
“我不需要。”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的事,我自己做。”
对方愣了下:“您确定?这可是难得的机会。柳研究员亲自点名,一般人求都求不来。”
“请回吧。”她把话截死,“也请转告柳研究员——我的笔,只为我想救的人动。不为官印服务。”
两人互看一眼,最终收起铜牌,告辞离开。
门一关,陆离立刻问:“你真拒绝了?那可是正式编制!以后出门都不用躲巡逻队了!”
“正因为是正式编制,我才不能去。”墨染坐回椅子,手按在画卷上,“他们要的不是帮手,是工具。我去了,就得听他们调遣。可我要救的人,未必是他们想救的。”
白老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当年墨家被围,不就是因为不肯交出画卷控制权吗?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正义,是掌控。”
当晚,陆离换了身便装,溜进了镇灵局外围资料室。
他没权限进核心库,但借着整理昨日巡查报告的由头,悄悄翻了几份加密等级较低的卷宗。果然,在一堆关于“民间异能者登记”的文件里,夹着一份手写批注的复印件,署名是“柳如烟”。
他快速扫过内容,心跳一下子重了。
上面写着:“目标个体表现出典型墨魂血脉激活特征:具现生命体、墨符封印、污染吞噬。初步判断为纯血宿主。若能提取其基因序列与灵能共振频率,或可实现永生载体突破。实验优先级:S级,建议尽快接触并建立长期观察机制。”
他还看到一行更冷的话:“必要时,可采用非自愿采样手段。”
陆离手指发僵,迅速抄下关键段落,原样放回,悄无声息地退出。
回到藏身处,他把纸条递给墨染。
她看完,脸没变色,只是握紧了画卷,指节泛白。
“原来不是招揽。”她冷笑一声,“是盯上我的血了。”
白老盯着那行“非自愿采样”,脸色铁青:“她不只是想研究你……她是想把你拆开,一块块试。”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炉子上水壶的轻响。
墨染低头看着手中的画卷,它安静地躺在那儿,边缘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她的情绪。她忽然觉得,这画卷不像工具,倒像是家人——从小陪着她躲雨、逃命、藏身,现在又让她能亲手做点什么。
“从今往后,我们不能再走明路。”她抬头,目光扫过陆离和白老,“镇灵局盯上了我,就不会轻易放手。我们得换地方,换方式,继续做事,但不能再让人看见。”
陆离点头:“我还能在局里待一阵,可以当耳目。但得小心行事,不能再用真名登记出入了。”
白老沉吟道:“城西有处废弃的绣庄,是我早年置下的产业,没人知道。可以暂作据点。另外,小姐,您得尽快熟悉画境内部。若真到了躲无可躲的时候,画卷本身,或许就是最后的退路。”
墨染没答话。她轻轻展开画卷,指尖抚过那片由墨线勾勒的世界。它现在还很小,只有巴掌大一片荒原,几棵树影,一条干涸的河床。但她能感觉到,它在长大,也在等她。
窗外,夜风卷着灰叶拍打窗棂。远处,镇灵局大楼的灯还亮着,顶层一间办公室里,柳如烟摘下银边眼镜,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她面前的监控屏上,正定格着一段模糊影像:一名年轻女子蹲在废墟中,手中画卷泛起微光,一只土狗模样的灵体正对着空气低吼。
她嘴角微扬,低声自语:“墨魂血脉……终于找到了。”
她按下桌角通讯钮:“通知第七观察组,启动‘影踪计划’。目标人物,重点关注,禁止直接接触,只许跟踪记录。”
屏幕熄灭。
而在城东的藏身处,墨染仍坐在灯下,指尖一点一点描摹着画境中的山川轮廓。她的呼吸很轻,眼神却极深。
画中的风,好像开始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