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还在吹，栈道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像谁撒了一把碎金在木板缝里。林晚的手还被周燃牵着，指尖有点发烫，刚才掐他那几下太用力，现在自己胳膊都跟着酸。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嘴上还是硬的：“你别以为我这就信你了，刚才是验收流程走完，不代表签收。”
“行。”他声音低，不急，“你可以先试用七天，不满意退货。”
“退什么退？”她抽回手，抱臂，“你当你是快递？还得包邮到家？”
“我是自提。”他站定，没再往前走，就停在原地，离烤红薯摊还有十几步远，“而且从头到尾，也没打算让你退货。”
她哼了一声，脚尖踢了颗小石子，滚进水边的缝隙里，没了影。远处炉火明明灭灭，老板翻红薯的动作慢悠悠的，香味一阵阵飘来，甜得有点晃神。
她忽然不想去了。
不是不饿，是怕这一去，就把刚才那点悬在半空的心事落地了。落地了，就得回应，就得说话，就得承认——他是真的，他是认真的，他不是风一吹就散的梦话。
可她还没准备好。
她习惯性伸手去捏围裙角，才发现今天根本没穿围裙。手指在空中抓了两下，落了个空，只好插进裤兜里。
周燃看着她这动作，忽然笑了下。
“你还记得上周三晚上八点十七分，你给餐车换了新灯泡吗？”
她一愣：“啊？”
“就是那个会闪的。”他语气平常，像在说天气，“你一边骂‘这破玩意儿比煎蛋还难搞’，一边踩着小板凳往上拧，结果踩空了一下，差点摔下来。”
“你瞎记这个干嘛！”她瞪他，“谁家顶流背时间线跟背台词似的？”
“因为那天你头发上沾了灰，下来后拿湿巾擦，第一下就往脸上抹，根本不看。”他顿了顿，“我说你脏了，你回我一句‘反正没人看’。”
她喉咙动了动，没吭声。
“可我在看。”他说，“每一秒都在看。”
风小了些，水面的光不再乱晃，安静地铺开。她站在那儿，突然觉得脚底有点软。
“我不是非得挑多大的事记住。”他往前半步，声音轻下来，“你哪天用了新酱油，哪天少放了葱花，哪天蹲在车后头哭完又站起来笑……我都记得。”
她咬住下唇，手指抠着裤兜边缘。
“所以求婚不是一时兴起。”他看着她，“我准备了三个月。”
她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从你说想来大理那天开始。”他嘴角微扬，又很快压下去，“我知道你喜欢这儿，不是因为风景，是因为小时候听广播里讲过‘苍山雪，洱海月’，你就想着，将来一定要亲眼看看。”
她眼睛有点热。
“我找了半个月，才找到‘洱海小筑’这地方。”他说，“不是因为它有名，是因为它屋檐的弧度，跟你老家那间厨房的一模一样。你妈以前总在那儿支锅炒菜，对吧？”
她没否认，也没点头，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还找人复刻了个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她，“青花瓷的，底部有道小裂纹，跟你妈那个旧碗一样。她说那是你爸留下的唯一东西，你一直舍不得换。”
她接过照片，指尖抖了一下。
“敬茶那天，我想用它。”他轻声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她抬眼看他，声音有点哑：“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不止。”他继续说，“我偷偷学做蛋炒饭。你知道你做的饭为什么特别吗？不是调料多，是火候。你总说‘七分热，三分香’，锅要烫但不能冒烟，蛋液倒进去要立刻划散，不能等它凝成一大块。”
她愣住。
“我练了二十多次。”他苦笑，“前五次全糊了，第六次盐放多了，第十次油太多，第十五次……我差点把厨房点了。助理在门口喊‘周哥你真不行’，我说你闭嘴，这是机密任务。”
她想笑，可笑不出来。
“最后一次成功，是在凌晨两点。”他看着她，“我拍了照，发给了自己，标题写的是：‘林晚标准达成’。”
她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忙低下头，不让看见。
“我不是非要搞得多隆重。”他说，“戒指、红毯、司仪、宾客……那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站在我身边的时候，能不能觉得踏实，能不能觉得——我配得上你给我的一切。”
她摇头，声音哽住：“你胡说……明明是我配不上你……”
“你又来了。”他打断她，语气忽然重了点，“每次一说到这儿，你就把自己往下踩。卖盒饭怎么了？你靠自己养活你妈，供自己吃饭，还能让别人吃出家的味道。陈默说他吃到你盒饭那天，哭了，因为他想起他妈。张明导演说你的哭戏比剧本写得还真，因为你本来就会为生活哭，也会为生活笑。你不是靠谁上位，你是从泥地里长出来的花，风吹不倒，雨打不烂。”
她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泪。
“而我呢？”他声音低下来，“我是被包装出来的明星，人设是高冷，其实是怕被人看穿我连碗泡面都煮不好。是你让我知道，真实比完美重要。是你让我敢在镜头前说‘这饭好吃’，而不是‘嗯，尚可’。是你让我学会，喜欢一个人，不用威胁，不用掩饰，可以直接说——我想娶她。”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所以我准备这些，不是为了感动你。”他看着她，“是为了告诉你，我不是只在今天这一刻才决定要你。是从你给我做第一顿饭开始，我就在攒力气，想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这儿，对你说：林晚，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是想了好久好久，才敢开口。”
她终于撑不住，一滴泪落在手背上，砸出一个深色的小点。
她没擦，只是轻轻靠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胸口，听见他心跳一声声传来，稳，有力，不像刚才求婚时那么乱。
他搂住她，下巴抵着她发顶，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你干嘛……把我的日子都记这么清楚……”
“因为你过的每一天，”他轻声说，“都是我想参与的一生。”
她攥紧他衣角，指节发白。
“我怕……”她小声说，“我怕我给不了你那么多。”
“你已经给了。”他说，“你给了我安心吃饭的日子，给了我敢说真话的勇气，给了我一个能回家的地方。你以为我图什么？图你有个米其林餐厅？图你有个豪门背景？林晚，我图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笑着说我饭做得难吃还全吃完的样子，是你被骂了躲在车后头哭完又出来迎客的样子，是你现在明明感动得要死还要嘴硬说‘我才没哭’的样子。”
她抽了下鼻子，没反驳。
“所以别再说你不配。”他捧起她脸，拇指擦掉她眼角的泪，“你是配的。你早就配了。我只是花了点时间，让自己也配得上你。”
她望着他，眼底水光晃动，像洱海夜里最亮的那盏灯。
“你连我什么时候换灯泡都记得……”她喃喃，“那你知不知道，我其实……早就想答应你了。”
他呼吸一滞。
“不是今天才想的。”她低头，手指无意识绕着衣角，“是昨天你煮粥烫嘴还硬说好喝的时候，是前天你偷尝我碗底剩饭被我发现的时候，是更早之前，你在片场NG十次，就因为我送了顿饭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他静静听着，没打断。
“但我怕。”她声音轻得像风，“怕你是一时新鲜，怕我扛不住这份喜欢，怕我以后还是会觉得自己不够好……所以我一直躲，一直掐你，一直问东问西，其实是想听你说——你不怕。”
“我不怕。”他立刻说，“我只怕你不说。”
她吸了吸鼻子，终于露出一点笑：“那你以后……不准反悔。”
“不反悔。”他握紧她手，“一辈子。”
“你说的。”她盯着他，“要是反悔，我就天天掐你。”
“掐。”他点头，“随你掐。”
她靠回他怀里，两人静静地站着，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水边。远处烤红薯的香气还在飘，炉火未熄，老板似乎在招呼最后一波客人。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你刚说练了二十多次蛋炒饭？”
“嗯。”他点头，“失败记录本都快写满了。”
“那你现在能及格了吗？”她挑眉。
“勉强。”他傲娇地扬下巴，“至少不会让锅着火了。”
“明天早上。”她说，“你做给我吃。”
“行。”他应得干脆。
“要是糊了。”她眯眼，“我一口都不碰。”
“不会。”他自信一笑，“我可是专门研究过你的‘七分热’标准。”
“要是盐放多了？”她追问。
“我重做。”他答得快。
“要是蛋凝成块了？”
“我……”他顿了顿，“我跪着吃完。”
她噗嗤笑出声：“谁要你跪，我又不是虐待狂。”
“那你要什么？”他低头看她，眼里带笑。
她仰头，认真说：“你要一直记得今天说的话。不是为了娶我，是为了和我一起过日子。可以吵架，可以闹，但别藏话，别装冷，别让我猜。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觉得，和我在一起，就够了。”
“够了。”他声音沉下来，“早就够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风又起了，吹乱她几缕发丝，他抬手替她别到耳后，动作轻，像怕惊走什么。
她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眼底的不安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柔软。
“周燃。”她忽然叫他名字。
“嗯？”
“你刚才说，你准备了三个月。”她看着他，“那……你还准备了别的吗？”
他笑了下，没直接回答：“你想听吗？”
她点头。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猫叫，短促，清亮，像是在回应什么。
他们同时转头，看见一只三花猫从栈道另一头跑过，尾巴高高翘着，转眼消失在灯光尽头。
林晚收回视线，发现周燃还在看着她，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说啊。”她催他，“别卖关子。”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我还准备了一件事——等你答应我之后，我要重新拍一部戏。”
她一怔：“拍戏？”
“对。”他点头，“剧本我已经看了，男主是个厨师，从街边摊做起，最后开了自己的餐厅。他老婆是夜市卖盒饭的姑娘，两人一路互相支撑，吵吵闹闹，最后白头偕老。”
她愣住：“这……怎么这么熟？”
“因为我想演。”他看着她，“而且我跟导演说了，女主必须是你。”
她睁大眼：“你疯啦？我哪会演戏！”
“你会。”他笃定，“你每天都在演生活，那才是最难的。而且——”他顿了顿，勾唇一笑，“我只想和你搭戏。”
她心跳漏了一拍，想骂他肉麻，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你早就算计好了？”
“不算计。”他摇头，“是早就想好了。只是等你点头。”
她望着他，眼底泛起水光，却没有落下。
远处炉火渐暗，烤红薯摊的老板开始收拾工具，竹筐碰撞的声音清脆地响在夜色里。风停了，水面的光不再晃，安静地映着两人的影子。
她没再问，也没再试。
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掌心却烫。
他反手将她十指扣紧，力道坚定，像要把这一刻，牢牢钉进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