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缝里溜进来,先落在林晚的睫毛上,轻轻一颤,她醒了。脖颈僵得发酸,昨夜靠在周燃肩头睡过去,姿势别扭得像被谁偷偷拧了一把。她动了动肩膀,果然咯吱一声响,自己都吓一跳。
周燃的手还松松地环在她腰上,呼吸匀净,眼睫低垂,嘴微微张着,像个睡熟的小孩。她低头看他,忍不住想笑——这人拍戏时连皱眉都讲究角度,睡觉倒是一点包袱没有。
她轻手轻脚往外挣,指尖蹭过他手背,生怕惊醒他。可刚撑起身子,那手臂却下意识收了收,把她往怀里带了半寸。
“唔……”她小声嘀咕,“再搂下去我真成麻花了。”
她索性抓起沙发上的围巾,轻轻搭在他肩上,又顺手捋了捋他翘起的一撮头发。这才扶着窗帘站起身,活动两下脖子,肩膀发出三声响,活像炒豆子。
厨房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进去,瓷砖地面凉意顺着拖鞋底往上爬。她没开大灯,只拧亮灶台下的小灯,暖黄的光铺在操作台上,像撒了层糖霜。
米缸就放在台面一角,她掀开盖子,舀了两把小米倒进砂锅,水龙头哗啦一开,水流冲进锅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她一边淘米一边哼歌,调子跑得离谱,是昨晚在古城听见的白族小调,词一句不会,全靠瞎编。
“洱海的月亮圆又圆,照得我家锅盖冒白烟……”她自顾自乐,把锅坐上灶,点火,转小火,盖上盖子。
等粥煮上,她才想起周燃还在客厅睡着。她探头一看,他人还在原位,只是腿换了个姿势,一只脚搭在另一只上,外套滑到了地上。
“装睡装得还挺投入。”她小声嘀咕,转身去橱柜拿碗。
刚把碗筷摆上桌,眼角余光忽然扫到厨房门口多了个人影。
她不动声色,继续擦桌子,嘴里念叨:“谁家猫溜进来啦?也不怕我拿扫帚赶你。”
身后没动静。
她猛地回头,正对上周燃那张故作镇定的脸。他站在门框边,一手插裤兜,一手挠后脑勺,头发乱得像被鸡刨过。
“看什么看?”他嘴硬,“我路过。”
“路过?”她挑眉,“路过厨房?路过我煮粥?路过偷瞄我背影?”
“我就是起来喝水。”他走进来,径直走到灶前,揭开锅盖,热气扑上来,糊了他一脸。
“哎哟!”他往后一缩,“烫脸了!”
“活该。”她夺过锅盖盖好,“谁让你乱掀。”
“我这不是想看看火候嘛。”他揉着脸,眼睛却盯着锅,“闻着挺香。”
“香也不能喝。”她把锅往灶里推了推,“还没熬出稠劲儿,喝了胀肚子。”
“我就尝一口。”他伸手去拿勺。
“打住!”她一拍他手背,“第一口必须我来试,规矩懂不懂?”
“你还立规矩?”他嗤笑,“我吃你饭吃得少?”
“那是以前。”她叉腰,“现在是同居生活,得讲程序。”
“程序?”他歪头,“那你定个流程图,我下次按步骤走。”
她懒得理他,转身去冰箱拿咸菜。刚打开门,就听见身后“咚”一声轻响。
回头一看,周燃已经盛了小半碗,背对着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偷食的松鼠。
“咳咳——”她故意咳嗽两声。
他肩膀一抖,缓缓回头,嘴边还粘着一粒米,眼神飘忽,像做错事的学生。
“谁准你先喝的?”她板脸。
“我……我是帮你看火候。”他咽下一口,强撑镇定,“专业品鉴,不能耽误最佳口感。”
“哦?”她走近,盯着他眼睛,“那你品出啥了?”
“刚正好。”他放下碗,不答反夸,“比米汤顺口,比牛奶养胃,关键是——”他忽然伸手揉她发顶,“我老婆煮的,能不好喝?”
她耳朵一热,抬手拍开他手。“谁是你老婆?婚都没结,叫这么顺口?”
“迟早的事。”他耸肩,“提前适应称呼。”
她翻个白眼,抢过他手里的碗一看,原本小半碗的粥,只剩底下一圈印子。
“你喝得比狗舔锅底还干净。”她气笑,“我还一口没喝呢!”
“那你现在喝。”他把空碗递给她,“我重新盛。”
“不用。”她把碗放回灶台,“你喝过的,我不碰。”
“嫌弃我?”他皱眉。
“不是嫌弃。”她瞥他一眼,“是怕你嘴馋,喝多了待会吃不下正餐。”
“我现在就饿。”他抱着手臂靠墙,“你得负责喂饱我。”
“做梦。”她转身去洗刚才用过的勺子,“想吃自己煮。”
“我煮的你不喝。”他慢悠悠说,“上次煎蛋糊得像炭雕,你一边吐一边说‘有创意’。”
“那叫幽默化解尴尬。”她甩甩手上的水,“再说了,你现在进步了,起码蛋能翻面了。”
“那也是你教得好。”他忽然凑近,从背后环住她腰,下巴搁她肩上,“所以我得天天练,争取早日独立完成一顿完整早餐。”
她被他箍得动弹不得,笑着挣扎:“别闹,粥要溢了!”
话音未落,锅盖边缘果然冒出白泡,顺着锅沿往下淌。
“哎哟!”她一挣脱就冲过去关火,掀开锅盖,米汤已经漫到灶台,黏糊糊一片。
“我来擦。”周燃立刻拿抹布。
“你站远点。”她推开他,“上次你擦灶台,越擦越花,最后还得我重来。”
“那是抹布有问题。”他不服。
“是你的手法有问题。”她蹲下身,仔细擦灶台边缘,“上下擦,不是画圈,记住了?”
“记住了。”他蹲在她旁边,看着她认真擦地的侧脸,“你说我要是把这套动作录下来,发个‘顶流男友学擦灶台’,会不会爆?”
“爆你个头。”她抬头瞪他,“谁要看你蹲厨房擦地?粉丝不得心疼死?”
“她们早该认清现实。”他一本正经,“我现在的KPI是:学会煮粥、煎蛋、凉拌黄瓜,年底目标独立完成一顿四菜一汤。”
“野心不小。”她站起身,把抹布挂回钩子上,“不过先从少偷喝开始。”
“我没偷。”他辩解,“我是正当品尝。”
“那你品出啥了?”她抱臂问。
“甜。”他脱口而出。
“粥哪来的甜?”她不信。
“你放的糖?”
“一粒没放。”
“那就是米甜。”他理直气壮,“好米自带回甘。”
她笑出声:“你可真能编。”
“我说真的。”他拉她坐下,“你煮的东西,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她挑眉。
“胃知道。”他拍拍肚子,“一喝下去,这儿就踏实。”
她没接话,低头盛了两碗粥,一碗推给他。
他接过,吹了两下,喝一口,眯眼:“嗯,这次火候绝了。”
她也喝了一口,点点头:“熬够时间就是不一样。”
两人安静喝粥,厨房里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响。窗外天光渐亮,洱海的轮廓在晨雾中浮现,远处有鸟鸣,近处有风铃叮当。
她喝到一半,忽然发现他盯着自己看。
“看什么?”她抹了抹嘴角。
“你嘴角有米粒。”他伸手,拇指轻轻擦过她唇角。
她愣了一下,耳尖微红。
“干嘛突然动手动脚?”她轻拍他手。
“帮你清理残渣。”他收回手,若无其事喝粥,“职业习惯。”
“你哪来的职业习惯?”她笑,“你是清洁工?”
“我是你专属试吃员兼卫生督导。”他一本正经,“职责包括:尝味、擦嘴、防止食物浪费。”
“那你工资怎么算?”她逗他。
“包吃包住就行。”他抬眼,“外加每天一个亲。”
“想得美。”她摇头,“亲一下涨三块早餐钱。”
“那我亏了。”他叹气,“昨天亲了五次,才省十五块。”
“你还记账?”她惊讶。
“当然。”他得意,“我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标题叫‘与林晚的甜蜜往来’。”
“删掉!”她伸手抢他手机。
他往后一仰,躲开,笑着把手机塞进裤兜。“删不了,已同步云端。”
“周燃!”她站起来要追。
“别动!”他忽然抬手,“粥要洒了!”
她低头一看,自己端着碗起身,粥晃得厉害,赶紧停下。
他趁机把碗放下,双手举高:“我投降,我删,行了吧?”
“现在删。”她盯着他。
他慢吞吞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忽然抬头:“删之前,我能备份一张截图吗?”
“不能!”她一巴掌拍在桌上,“删!立刻!马上!”
“好好好。”他笑着点击删除,“删了删了,记录清零。”
她这才坐下,继续喝粥,嘴里嘀咕:“神神道道的,记什么备忘录。”
“不记不行。”他捧着碗,“我怕忘了今天早上,你给我擦嘴角的样子。”
她手一抖,勺子磕在碗沿,发出清脆一声响。
“又来这套。”她低头喝粥,声音变闷,“油嘴滑舌。”
“我说实话。”他目光认真,“你做饭的样子,比我演过任何一场戏都好看。”
她没抬头,但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喝到碗底,她见他碗里还剩一点,伸手要去接。
“我来。”他按住她手,“我自己喝完。”
“剩的都是精华。”她坚持,“最后一口必须我喝。”
“为什么?”他问。
“规矩。”她眨眨眼,“我定的,第一条。”
“那我申请修改条款。”他忽然倾身,靠近她耳边,“最后一口,必须喂我。”
她心跳快了半拍,装作镇定:“想得太多容易消化不良。”
“我不怕。”他不退反进,“我胃口好得很。”
她终于抬眼看他,四目相对,晨光落在他眼里,像撒了把碎金。
她慢慢舀起一勺粥,吹了两下,递到他唇边。
他张嘴含住,连勺带粥一起咬住半秒,才松开。
“烫吗?”她问。
“不烫。”他摇头,“刚好。”
她收回勺子,指尖不小心蹭过他下唇。
他忽然抓住她手指,低头吻了一下。
“你干嘛!”她抽手。
“回礼。”他笑,“你喂我,我亲你,公平交易。”
“谁要你亲。”她别过脸,“脏死了,刚吃完饭。”
“那你擦。”他凑近,“我配合。”
她抬手,在他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好了。”她收手。
“没擦干净。”他指着嘴角,“这儿,还有这儿。”
“爱找谁找谁。”她起身收拾碗筷,“我去洗碗,你别添乱。”
“我帮你。”他跟着站起来。
“你站旁边就行。”她拉开水龙头,“别碰我的抹布。”
“我保证轻拿轻放。”他拿起另一个碗,小心翼翼放进水槽。
她瞥他一眼:“你拿的是咸菜碟。”
“我知道。”他一本正经,“先从简单的开始。”
她笑出声,关水,转身拿抹布擦手。
他忽然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她肩上。
“干嘛?”她不动。
“就想抱会儿。”他声音低,“早晨空气好,适合充电。”
“充什么电?”她问。
“爱的电量。”他蹭她发顶,“昨晚睡得好,今早更想赖着你。”
“赖皮才是。”她轻轻推开,“去刷牙洗脸,待会出去吃早点。”
“不出去。”他赖着不走,“我想在家吃你做的饭。”
“家里没菜。”她拉开冰箱,“只有鸡蛋和剩粥。”
“煎个蛋,配上粥,完美。”他松开她,拉开橱柜找平底锅,“我来。”
“你确定?”她怀疑。
“我发誓不烧厨房。”他举起三根手指,“如违此誓,三天不准吃饭。”
“那你去吧。”她让位,“我监督。”
他系上她那条碎花围裙,认真绑好带子,转身问:“帅吗?”
“像卖早餐的。”她笑。
“那也是最帅的。”他拿起油壶,“放多少油?”
“一圈就行。”她靠在门框上看,“别倒太多。”
他照做,点火,油热后打蛋,滋啦一声,蛋清迅速凝固。
“翻面吗?”他问。
“等底面定型。”她指导,“不然会碎。”
他耐心等了几秒,用铲子轻轻一翻,成功。
“怎么样?”他得意。
“勉强及格。”她点头,“能吃了。”
他把蛋盛进盘子,端上桌,又给自己盛了碗粥。
两人重新坐下,他夹起一块蛋,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你喂我?”她意外。
“公平。”他挑眉,“你喂过我,我喂你,循环利用。”
她张嘴咬住,咀嚼两下,点头:“不错,没糊。”
“那是。”他骄傲,“我进步神速。”
她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忽然说:“明天教你怎么打蛋花汤。”
“这么快升级?”他惊喜。
“你都敢煎蛋了,还能怕蛋花?”她站起身,“不过有个条件。”
“你说。”
“不能再偷喝。”她竖起食指,“被抓到一次,停教三天。”
“太狠了。”他皱眉。
“规矩是你认的。”她走向卧室,“我去换衣服,你收拾厨房。”
“谁收拾不是收拾。”他嘟囔着起身,“反正我也住这儿。”
她从卧室探出头:“听见没?要擦干净!”
“听见了!”他应,“我比你还怕你骂!”
她笑了一声,缩回房间。
他站在水槽前,一边洗碗一边哼歌,调子荒腔走板,却是昨晚她在古城唱过的那首。窗外,阳光彻底洒满小院,风铃轻响,檐下一只麻雀跳了两步,啄了啄地上的米粒,又扑棱飞走。
粥碗静静摆在桌上,底部还留着一圈乳白的痕迹,像一段未说完的话。
他擦干最后一个碗,放回橱柜,回头看了眼紧闭的卧室门。
然后,他悄悄走到桌边,端起林晚喝过的那只空碗,凑到鼻尖闻了闻。
米香淡淡,还带着她唇齿间的温气。
他笑了笑,把碗轻轻放回原位,指尖在碗沿停了半秒。
阳光移到桌角,照亮了碗底残留的一滴粥汁,晶莹,缓慢滑落,砸在木纹上,洇开一小片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