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机场高速的接缝，发出轻微的“咚”一声，林晚在副驾驶座上猛地睁开眼。她坐直身子，揉了揉脸，转头看向驾驶座上的周燃。
他正低头调整空调出风口，侧脸线条利落，眉骨下的阴影被车内顶灯拉得微深。听见动静，他偏过头：“醒了？”
“嗯。”林晚应了一声，抬手把散到眼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我睡多久了？”
“两小时零七分钟。”他语气平常，像在报天气。
“你记得这么准？”她笑出声，“是不是偷偷看我？”
“我没偷看。”他一本正经，“是你呼吸声变了，从‘呼噜’变成‘哼唧’，我才瞄了一眼。”
“谁呼噜了！”她伸手掐他胳膊，“我那是——平稳呼吸！”
“哦。”他轻描淡写地躲开，“平稳得差点把安全带震松。”
她瞪他，他嘴角压着笑，眼角却弯了。林晚收回手，低头拍了拍牛仔裤上的褶皱，忽然想起什么，探身去摸后排的帆布包。
“找围裙？”周燃提醒。
“对啊！”她翻出来，抖开那条洗得发软的碎花围裙，熟练地系上腰间，又把卡通头巾扎在头上，歪歪的，“这才像样。”
“像什么？”他瞥一眼，“夜市摊主出巡？”
“是古城探索官。”她挺起胸，“我现在正式宣布，大理一日游，由我林晚全程导览。”
“你来过？”
“没。”她摇头，“但我刷过一百个博主视频，闭着眼都能走完人民路。”
“那你现在睁着眼，不怕迷路？”他问。
“有你在。”她随口答，顺手捏了下他耳垂，“迷了也有人扛我回去。”
他耳朵一热，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下，没说话。
车子驶入古城外围，路边开始出现扎染布坊、银饰小店和冒着热气的小吃摊。天刚擦黑，灯笼次第亮起，橘红的光晕浮在青石板路上，像撒了一层糖霜。
周燃把车停进巷口的停车场，拖出行李箱，又接过林晚的双肩包背在肩上。她蹦跳着走在前头，马尾辫一甩一甩，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颗小太阳。
“慢点。”他在后面喊。
“你快点！”她回头招手，“前面烤乳扇要排队啦！”
人流渐密，游客三三两两挤在摊前拍照。林晚一个侧身钻进人群，踮脚往里看，鼻尖几乎贴上烤架。奶香混着焦糖味扑面而来，她吸了吸鼻子，忍不住笑出声。
周燃跟上来，刚想说话，眼前人影一晃，林晚不见了。
他愣住。
下一秒，前方传来她清亮的声音：“喂！你别走丢啊！”
他绷紧的肩膀瞬间松了，拨开两个举着自拍杆的游客，几步追上去，单手将她往内侧一带，顺势牵住她的手，“我怎么可能丢？”
她仰头看他，眼角还带着笑纹，“你刚才去哪儿了？”
“你跑太快。”他把行李包换到单肩，腾出那只手牢牢握住她，“再乱窜，我就把你塞箱子里托运。”
“托运到哪？”她歪头。
“我家。”他答得干脆。
她笑出声，手指在他掌心挠了挠，“那你家地址报一下？我好让快递员联系你。”
“不用报。”他低笑，“门牌号写着‘林晚专属仓库’。”
“油嘴滑舌。”她哼了声，却没抽手，反而攥得更紧。
两人顺着主街往里走，两旁店铺渐多，扎染的布匹在风中轻轻摆动，铜铃、木雕、手工香囊琳琅满目。林晚每走几步就停下，摸摸这个，闻闻那个，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小孩。
“这铃铛好看。”她在一家银饰摊前站定，拿起一串小巧的银铃，手腕一抖，叮当脆响。
“喜欢？”周燃凑近看。
“像不像我们阳台那阵风？”她晃着手腕，“哗啦哗啦的，吵得人睡不着。”
“那会儿是谁赖着不走，非要听我说‘一辈子’？”他反问。
“是你非要把我抱那么紧，我挣不开。”她眨眨眼，“再说了，风吵，可心跳声更响。”
他耳根一热，轻咳两声转移话题：“买吗？”
“买。”她点头，“挂床头，每天听着入梦。”
他掏出手机扫码付款，老板娘笑眯眯包好递给她。林晚接过，小心塞进新买的扎染布袋里，袋子是靛蓝底色，印着一朵白茶花。
“这花真素。”她端详着。
“素才配你。”他随口道。
“你夸我？”她挑眉，“我以为你会说‘素得像你炒的蛋’。”
“我现在炒蛋能上桌了。”他理直气壮，“上周你还连吃三顿。”
“那是因为外卖涨价。”她笑，“不然谁吃你那炭味煎蛋。”
“下周我做提拉米苏。”他扬眉，“赌你一口吃完。”
“赌输了呢？”她问。
“我给你洗一个月碗。”他看着她，“外加每天早安吻。”
“那你准备洗吧。”她笃定道，“你做的甜点，狗都不碰。”
他佯怒，伸手捏她脸：“你才是狗。”
“我是小狗。”她顺势靠他肩上蹭了蹭，“你是大猫，炸毛那种。”
他笑出声，抬手揉了揉她脑袋，“走，前面有家玫瑰鲜花饼现烤。”
她立刻精神一振，“带路！”
刚走两步，她忽然一顿，踮脚往前张望。只见前方烤乳扇的摊子前烟雾缭绕，师傅正用长筷拉出金黄透亮的丝，围观人群阵阵惊呼。
“哇！”她眼睛发亮，“拉丝！比视频里还漂亮！”
话音未落，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挤到第二排，伸长脖子看。周燃紧随其后，刚想拉她退后，就见她兴奋转身，手一挥——
“小心！”他低喝。
她身后是个半人高的银饰架，挂着十几串手工镯子，被她衣角一扫，架子猛地一歪。
千钧一发之际，周燃侧身一步，左手稳稳托住支架底座，硬是把倾倒的架子拽了回来。几枚银镯晃了晃，最终没落地。
周围人没察觉险情，仍在专注看拉丝。
林晚这才反应过来，吐了吐舌头，缩回脖子，“哎呀，差点闯祸。”
“你小时候是不是偷翻过夜市货架？”周燃低声笑，指尖点了点她鼻尖，“动作还是这么野。”
“我那是观察力强。”她不服气，“再说了，你不是接住了？”
“我要没接住呢？”
“那你就是不合格男友。”她笑嘻嘻，“得退货。”
“退不了。”他把架子往里推了推，确认稳固，“本品一经售出，概不退换。”
“谁买你了？”她哼了声。
“你早买了。”他牵起她手，“从第一碗蛋炒饭开始，钱货两清。”
她耳尖一红，低头踢了踢石板，“少贫。”
摊主正好切下一小块试吃递来，林晚接过，吹了两下送进嘴里。奶香浓郁，外脆内软，微微的焦香在舌尖化开。
“好吃！”她眼睛一亮，转头看周燃，“你也尝。”
他摇头：“我不吃甜。”
“这不甜，是香。”她不由分说把剩下半块塞他嘴里。
他咬了一口，眉头微动。
“怎么样？”她期待地看着他。
“……还行。”他咽下，嘴硬，“也就比你做的糊锅饭强点。”
“你又提糊锅饭！”她作势要打，“信不信我明天早餐全做焦的？”
“你做多少我吃多少。”他坦然，“别说焦的，你说是巧克力味，我也信。”
她笑出声，靠他肩上轻轻撞了下，“你就哄我。”
“我没哄。”他正色，“你做的，什么样我都认。”
她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像撒了把碎金。她忽然踮脚，在他脸颊飞快亲了一下。
他一怔。
“奖励。”她退开，一本正经，“表扬你今天接架子接得帅。”
他耳根慢慢红了，抬手摸了摸被亲的地方，低声嘟囔：“这也算奖励？太轻了。”
“你想多重？”她挑眉。
“至少得是拥抱。”他张开手臂，“还得附赠一分钟心跳检测。”
“检测个头。”她笑骂，转身就走，“前面还有好多吃的，走不走？”
他快步跟上，从后面轻轻环住她腰，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走。但你要答应我，下次别突然转身。”
“为什么？”
“怕你又撞翻东西。”他松开她，牵起手，“或者，撞进我心里。”
她脚步一顿，回头瞪他：“突然文艺起来了？”
“不是文艺。”他握紧她，“是实话。”
她哼了声，加快脚步，“少来这套，再不走玫瑰饼卖完了！”
两人一路穿街过巷，林晚像只不知疲倦的雀鸟，看到新奇玩意就停下，闻到香味就循迹而去。她买了鲜花饼、烤乳扇、凉鸡米线，还非拉着周燃试了杯紫苏梅子冰茶。
“酸死了！”他喝了一口就皱眉。
“你不懂欣赏。”她吸溜一口，“夏天喝这个，爽翻。”
“我宁可翻车。”他把杯子递还，“你喝完，别浪费。”
她笑嘻嘻接过，一口气喝完，舔了舔唇上的冰碴，“痛快！”
走到一条窄巷口，灯笼更多了，映得石板路泛着暖光。巷子两侧挂满风铃，微风拂过，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林晚停下脚步，仰头看。
一串串铜铃、银铃、竹铃从屋檐垂下，长短不一，随风轻晃。她伸手拨了拨最近的一串，清越的声响荡开。
“真好听。”她轻声说。
“像不像我们阳台那晚的风？”周燃站在她身后问。
“更热闹。”她笑，“那晚只有猫叫。”
“还有心跳。”他补充。
她回头看他，月牙似的笑挂在脸上，“那你现在心跳快吗？”
“你听。”他拉过她的手，按在自己左胸。
她指尖下，脉搏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敲得她掌心发烫。
“骗人。”她抽手，“明明很稳。”
“那是因为习惯了。”他低笑，“以前见你，能飙到一百二。”
“现在呢？”
“现在……”他靠近一步，呼吸拂过她耳尖，“只想把你藏起来，不让别人看见。”
她耳尖发烫，抬脚踩他鞋面，“别闹。”
他笑，没躲，任她踩着，“疼吗？”
“疼你个头。”她松脚，“走了，前面好像有家手工糖果铺。”
他点点头，重新牵起她，继续往前。
林晚越走越兴奋，话也越来越多。她讲起小时候最想来古城，攒了三个月早餐钱，最后却给妈妈买了药；她说以后要带工作室新人来采风，拍一部关于小摊贩的剧；她甚至盘算着，要不要在这儿开一家“盒饭侠”分店。
“名字都起好了？”周燃问。
“当然。”她昂头，“就叫‘顶流也爱吃’。”
“这名字谁起的？”他眯眼。
“陈默说的。”她随口答。
他脚步微顿，“哪个陈默？”
“还能有哪个？”她笑，“就是那个偷吃我盒饭上热搜的影帝。”
“他吃过几次？”周燃语气淡淡。
“三次。”她掰着手指数，“一次偷吃，一次探班，一次蹲点。”
“下次让他请客。”周燃说，“不然我举报他恶意竞争。”
“你吃醋？”她笑弯了眼。
“没有。”他嘴硬，“我只是觉得，我的专属厨师，不该被别人随便品尝。”
“那你得多付工资。”她伸手，“现金微信都行。”
“工资？”他反问，“我每天给你做饭，还不抵？”
“你那叫自我修炼。”她哼，“顺便搭伙吃饭。”
“那我加薪。”他认真道，“从今天起，工资结算方式改为——每天一个吻。”
“太贵。”她摇头，“最多一周一次。”
“日结。”他坚持。
“成交。”她伸小拇指，“违约的洗一年碗。”
他没勾，而是直接握住她整只手，十指相扣，“不用小拇指，我用一辈子签。”
她心跳漏了一拍，低头笑了。
两人走到巷尾，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小广场。中央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木桌，几个老人正在下棋。旁边一家小店门口支着烤架，老板正翻烤豆腐，香气四溢。
“这家！”林晚眼睛一亮，“我视频里看过，他家的烤豆腐配腐乳酱，绝了！”
她拉着周燃过去，要了两份。豆腐外皮焦脆，内里嫩滑，蘸上特制腐乳酱，咸香中带点微辣，吃得她连连点头。
“你也试试。”她夹起一块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他张嘴接过，咀嚼两下，点头：“不错。”
“比你做的焦蛋强吧？”她得意。
“勉强及格。”他接过筷子，“不过下次我可以改良。”
“你别改良了。”她笑，“再改就成碳元素标本了。”
他不理她，自顾自又夹了一块。林晚撑着下巴看他吃，忽然发现他眉心微微蹙着，右手无意识揉了下额角。
她放下筷子，凑近看：“累啦？顶流大人。”
“没有。”他摇头。
“撒谎。”她伸手戳他眉心，“都快拧成麻花了。三天夜戏熬的吧？”
他顿了下，没想到她记得，“就揉一下，没事。”
“那你现在给我表演‘没事’。”她双手叉腰，“原地蹦三下，笑出声。”
“林晚。”他无奈。
“蹦！”她命令。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在原地轻轻蹦了三下，然后咧嘴一笑，虎牙露出来一点。
“合格。”她点头，“奖励你多吃一块豆腐。”
他坐下，夹起豆腐，忽然说：“看你玩，比睡还解乏。”
她一怔。
“真的。”他看着她，“你一笑，我眼皮都不沉了。”
她心里一软，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最后一块豆腐夹进他碗里。
他抬眼。
“补体力。”她一本正经，“不然待会背不动我。”
“谁说要背你？”他挑眉。
“前面台阶高。”她指了指广场尽头，“我腿短。”
“你腿不短。”他上下一扫，“至少比我T恤长。”
“那你脱了T恤量？”她坏笑。
“你先脱。”他反将一军。
“流氓。”她笑骂，抓起纸巾扔他脸上。
他接住，慢条斯理擦了擦嘴，然后把纸巾叠好收进口袋，“留着，明年写‘林晚’用。”
“你还记着蛋糕那事？”她笑。
“每年都要写。”他认真，“明年写‘永远’，后年写‘白头’。”
“那你得练字。”她提醒，“今年那个，像蚯蚓爬。”
“我用心写的。”他不服。
“心到了，手没到。”她笑，“明天教你握笔。”
“教做饭就行。”他耍赖，“写字太累。”
“那你不写‘林晚’了？”她问。
“写。”他立刻改口，“但得你手把手教。”
“做梦。”她起身，“走啦，前面还有好多地方没逛。”
他站起来，单肩背着行李包，另一只手稳稳握住她的。两人沿着广场边缘的小路继续走，路过一家卖扎染扇子的店，林晚又进去挑了一把。
“送你的。”她递给他。
扇面是深蓝底，一朵白茶花居中绽放，和她布袋上的花一模一样。
“你俩倒是配套。”他接过，展开摇了摇，“以后签名就用它了。”
“别扇粉丝。”她警告，“不然我收回。”
“我就扇你。”他凑近，扇子轻轻拍她脸颊，“扇到你脸红。”
“你才有病。”她躲开，笑着往前跑，“再跑就买不到鲜花饼了！”
他快步追上，一把抓住她手腕拉回，“跑什么？我又不会丢下你。”
她喘着气笑，额头沁出细汗，“你追得倒快。”
“追你当然快。”他替她理了理头巾，“我这辈子，就没慢过。”
她仰头看他，夜色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周燃。”她忽然叫他。
“嗯？”
“你说我们要是一直这样逛下去，走到天亮，会不会变成两只夜游猫？”
“不会。”他摇头，“我们会变成一对老头老太太，拄拐棍，慢悠悠地，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
“那你得背我过台阶。”她笑。
“背你过河都行。”他握紧她，“只要你还在笑。”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两人继续往前走。灯笼的光在他们脚下铺成一条流动的河，风铃声在身后轻轻响起，像一场永不结束的欢闹。
前方巷子更深，灯光渐疏，却仍有小吃摊的烟火气飘来。林晚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走，前面还有好多好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