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更的钟声刚落,书院后厨的灶火就烧旺了。锅碗瓢盆堆得像小山,油星子溅在墙上,干了结成一片片亮晶晶的壳。孟晚棠挽着袖子从灶台边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扫了一眼那堆没洗的碗,眉头一拧。
“今日谁值洗碗?”她问。
花西月正蹲在门口石凳上写东西,听见这话头也不抬:“按排班表,该霍九娘。”
“放屁。”霍九娘的声音从屋檐上传来,人影一闪,她已落在院中,靴子踩地干脆利落,“我昨儿才刷了灶台,黑灰糊了半张脸,这活儿轮也轮不到我。”
“那你去翻排班表啊。”花西月终于抬头,手里小本本一晃,“白纸黑字写着呢,周三归你。”
“周三?今天是周四!”霍九娘瞪眼。
“今早寅时三刻换的天干地支历,现在已经是周四了。”花西月慢悠悠翻页,“你轻功再好,也追不上时辰跑。”
霍九娘愣住,随即反应过来:“你们俩串通好了是不是?一个改日子,一个记黑账,合起伙来坑我?”
孟晚棠冷笑一声:“要不怎么着?抽签?上次抽签你非说签条长短不一样,硬是拿尺子量了一遍,最后把签全烧了。”
“那是公平问题!”霍九娘拍桌,“再说我堂堂前御林军统领,天天蹲这儿刷碗,传出去江湖人还道扶她书院没人了。”
“那你别当师娘啊。”孟晚棠抄起锅铲往水槽边一杵,“不当也行,碗照刷。”
“我不服!”霍九娘双臂一展,“要论本事定分工——谁轻功最差,谁洗碗!敢不敢比?”
花西月眼睛一亮,立刻合上本子:“赌了。”
孟晚棠哼笑:“比就比,反正你摔过不止一次。”
三人当即移步前院空地。晨光斜照,瓦片泛青,晾衣绳上挂着几条抹布,在风里轻轻晃。有弟子路过,见状停下脚步,又有人从厢房探头,不多时,廊下已聚了七八个,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又开始了。”
“二师娘这次能飞多高?”
“我押她落地不稳,赔率三比一!”
没人敢大声笑,但嘴角都压不住。
霍九娘站到中央,活动肩颈,扭了两下发髻上的带子,朗声道:“规则简单——跃上正殿飞檐,转身落地,谁最低、谁最丑,谁去刷碗。”
“我弃权。”花西月举手,“我轻功只够翻墙偷点心,登顶算了吧。”
“识相。”霍九娘得意扬眉。
孟晚棠没说话,扎了个马步,猛地起跳。身形一滞,卡在屋腰处,脚尖扒拉两下瓦片,总算借力翻上屋脊,坐那儿喘气,发髻歪了半边。
底下一阵闷笑。
“大师娘……也算上了?”
“勉强及格吧。”
霍九娘冷笑:“看我的。”
她退后三步,深吸一口气,足尖一点,整个人如箭离弦。衣袂翻飞,踏过厢房屋顶,借力再跃,身姿矫健,连翻两个起落,眼看就要登上正殿最高处的飞檐。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表情简直写着四个大字:舍我其谁。
可就在她腾空将落的一瞬——
左袖角“啪”地勾住了晾衣绳上那条湿漉漉的抹布。
她身子一歪,重心前倾,脚下发力不均,原本准备施展的“蜻蜓点水式”直接变成了“扑街式”。整个人往前一栽,双手本能往前撑,结果手没撑地,脸先着地。
“砰!”
尘土飞扬。
她趴在地上,鼻子贴砖,发带崩开,一缕头发垂下来,正好盖住右眼。
全场静了三息。
然后——
“哈哈哈!”
“二师娘!狗啃泥新招成了!”
“快记下来!《飞檐失足录》首发!”
花西月第一个拍腿大笑,掏出小本本唰唰写:“霍九娘轻功突破新境界:由‘踏雪无痕’进化为‘贴地滑行’。”
孟晚棠坐在屋脊上,一手捂嘴,一边抖肩膀,锅铲还挂在腰间,笑得差点滚下来。
霍九娘慢慢抬起头,脸上沾了灰,鼻尖微红,眼神却凶得像要杀人。
“有外力干扰!”她猛地站起,指着那条还在飘的抹布,“那不是我失误,是陷阱!”
“哦?”孟晚棠慢悠悠开口,跳下屋脊,落地稳当,“所以你是说,抹布会自己飞出来勾人?它欠你钱?”
“它就挂那儿!明摆着绊人!”霍九娘咬牙。
“那你绕开不行?”花西月合上本子,“轻功课上我可记得你说过——真正的高手,眼里没有障碍,只有落点。”
“你少给我背书!”霍九娘指向她,“你根本就是故意把抹布挂那么低!”
花西月摊手:“我挂的是厨房用布,又不是拦路绳。你要真有本事,穿过去就是了,还能顺手帮我拧干。”
围观弟子笑得更狠了。
霍九娘气得胸口起伏,指着两人:“重赛!必须重赛!”
孟晚棠不再废话,几步上前,锅铲一横,抵住她额头。
“输了就是输了。”她说,“赖账的人,我才懒得教徒弟。”
霍九娘盯着那把油光发亮的锅铲,又看看周围笑出眼泪的弟子们,终于咬牙切齿吐出三个字:
“……我洗。”
花西月立刻从怀里抽出一张纸,高声念道:“本月洗碗排班表更新——霍九娘,全勤,无休,含擦灶台、清油垢、涮抹布三项附加任务。”
“谁写的?!”霍九娘怒吼。
“书院后勤总管联名签署。”花西月眨眨眼,“我代笔。”
孟晚棠拍拍手,转身往厨房走:“既然认罚,那就现在开始。今早的碗,一个不许剩。”
霍九娘站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咯响,最终一跺脚,大步冲向水槽。
水哗啦啦流起来。
她挽起袖子,抓起一把钢丝球,对着一只油腻腻的汤碗猛搓,动作凶得像是在拆敌营。
“这都不算事……”她嘟囔,“一次失手而已,能耐什么?等我练成‘闭眼水上漂’,一脚踢飞你们俩的锅铲饭碗。”
花西月搬了张小凳坐门口,继续写:“六月初七,晴。二师娘首日服役,情绪不稳定,疑似酝酿复仇计划。标题暂定——《从飞檐到水槽:一个武学宗师的坠落》。”
“你再写一句试试?”霍九娘回头瞪眼,“我把你的本子塞灶膛里烧了当下酒菜。”
“哎呀,威胁记者可是犯法的。”花西月头也不抬,“江湖规矩,真相无罪。”
“你那叫真相?你那叫造谣!”霍九娘甩了甩手上的水,“我告诉你,不出三日,我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轻功!”
“那你先把自己脸上的灰擦了。”孟晚棠端着锅路过,顺手把一块脏抹布扔进她怀里,“顺便,午饭的碗你也包了。”
霍九娘接过抹布,死死攥住,眼神像要喷火。
水槽前蒸汽腾腾,她低头刷碗,手指用力过猛,碗都快被磨薄一圈。可嘴上依旧不服:“等着瞧……早晚有一天,我要让整个书院都知道,谁才是真正的——”
“刷碗冠军?”花西月接话。
“滚。”
“啧,心态炸了。”花西月摇头,“昔日统领,今日沦为洗碗工,此情此景,令人唏嘘。建议加个副标题:《论骄傲是如何被一碗泡面摧毁的》。”
孟晚棠在灶台边炒菜,锅铲翻飞,油星四溅,嘴里还哼起了小曲:“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不开不开我不开,除非——霍九娘把碗刷干净来!”
霍九娘抄起湿抹布,“嗖”地甩过去。
抹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眼看就要糊孟晚棠脸上——
“啪!”
却中途被一根竹筷精准击中,半空坠落。
两人齐齐转头。
谢惊声站在回廊拐角,手里还捏着另一根筷子,笑嘻嘻地说:“两位师娘,别闹了,元昭师姐刚才路过,说要是厨房再炸一次,她就把排班表贴到山门上去。”
霍九娘手一顿。
孟晚棠锅铲一停。
花西月迅速把本子往怀里一塞。
空气安静了一瞬。
霍九娘低声骂了句什么,重新低头刷碗,动作却明显收敛了些。
水声哗哗,泡沫翻滚。她的发带彻底散了,头发乱糟糟贴在额角,脸上还有刚才摔出来的灰印,可背脊挺得笔直,像根不肯弯的铁条。
花西月偷偷探头,小声问:“你还真打算练‘闭眼水上漂’?”
“练。”霍九娘咬牙,“而且我要在所有人面前跳一遍,从山门一路飞到藏书阁,中间不落地,不喘气,不碰任何晾衣绳。”
“那你得先把眼睛治好。”花西月嘀咕,“刚才明明看见抹布还往上撞,是不是眼神不好?”
“我是想看看风景。”霍九娘冷笑,“比如你们俩笑掉大牙的样子。”
孟晚棠盛好最后一盘菜,走过来看了她一眼,忽然说:“其实你不用非要争这个。”
“我不争?”霍九娘抬头,“那以后每天都是我洗?”
“你可以抽签。”孟晚棠耸肩,“或者,下次做饭我少放盐,你们自然抢着洗碗。”
“你那是毒。”霍九娘翻白眼,“吃一口能咸死骆驼。”
“可你们每次都吃完。”孟晚棠笑,“连汤都喝了。”
霍九娘哑口无言,只能继续刷碗。
日头渐高,厨房内外恢复喧闹。弟子们该练功的练功,该背书的背书,仿佛刚才那场轻功比试只是清晨的一段插曲。只有水槽前的身影还在忙碌,袖子卷到肘部,手指泡得发白,嘴里却一直念叨着什么。
“闭眼跳……水上漂……飞檐走壁……绝不碰抹布……”
花西月坐在门口,笔尖不停,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记录。
孟晚棠哼着歌炒完最后一道菜,端进膳厅。
霍九娘刷完最后一个碗,重重放进木架,长出一口气。
她抬头望了眼正殿飞檐,阳光照在翘起的檐角上,闪得刺眼。
她眯起眼,低声说:“等着吧。”
然后转身,拎起抹布,走向灶台。
下一章,她要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