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蹲在角落，扫帚抵地，指尖捏着那张皱巴巴的小纸片——“整蛊艺术·初级入门”。她盯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看了三息，心想楚灵芽这丫头胆子是真肥，连大师娘的辣白菜都敢动。
她把纸片往袖袋一塞，扫帚一扬，继续往前推。枯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笑声，断断续续，像蚊子哼。
“你说三师姐真怕猫？”
“谢师妹亲笔写的，还能有假？《霜雪美人见猫即逃》，贴茶水房门口了。”
“哎哟，我昨儿还见她扫地呢，猫就在那儿趴着，她愣是一步没敢动。”
元昭扫帚一顿，落叶堆里划出一道深沟。她眼皮没抬，手也没抖，只是指节微微发白，像是攥着什么要碎的东西。她慢慢把扫帚收回，继续往前扫，动作一丝不乱，仿佛听见的不是自己成了笑料，而是别人家晾的被子被风吹掉了。
可心里早炸了锅。
【说书人】的声音没冒出来——它向来只在离谱事发生前三天蹦跶两句顺口溜，眼下这事太小，不够格上评书台。但元昭自己脑子里已经自动开播了：“且听下回分解——今日书院头条：冷面三姐，见猫如见阎王，扫地不敢近三尺。”
她咬牙切齿地想：谢惊声，你个小兔崽子，两文钱买命知道吗？
扫完最后一片叶子，她拎起扫帚，转身朝茶水房走。水桶还空着，得去打水。一路上弟子们三五成群，有的低头捂嘴笑，有的假装看天，眼角却一直往她身上瞟。有个小师妹端着碗路过，差点撞上她，抬头一看是元昭，手一抖，碗差点落地，结结巴巴说了句“三、三师姐好”，撒腿就跑。
元昭：“……”
她越走越慢，快到茶水房时，老远就听见里头哄笑声不断。
“快看这张！‘月夜飞锅铲’，三师姐这是轻功新招？”
“这张更绝，‘猫未至，魂先飞’，配文写她连夜画逃跑路线图！”
“谢师妹这稿子我买了！两文一份，值！”
元昭站在门外，没进去。
门框边贴着几张纸，最显眼那张画的是个披月白衣的女子，脚踩锅铲，腾空而起，身后一只猫影都没见着，她脸上却写着大大的“救命！猫来了！”。底下落款龙飞凤舞：“书院第一线记者·谢惊声”。
旁边还附了一行小字：“据可靠消息，三师姐七岁起恐猫，原因成谜。有说是被猫叼走婚书，有说是猫抓破嫁衣，真相待挖。”
元昭盯着那行字，眼神冷得能结冰。
她没说话，也没撕画。站了大概三息，转身就走。
身后声音立马炸了：
“她看见了！”
“快看快看，三师姐脸都黑了！”
“我赌她今晚要去后山练剑泄愤！”
“我赌她明天扫地绕道八百丈！”
元昭背脊挺直，扫帚扛肩，步伐稳得像丈量过。直到转过回廊拐角，看不见人了，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谢惊声，你给我等着。”
她没去找人算账，也没甩扫帚砸门，更没当场发作。扶她书院的人都知道，三师姐生气的时候最安静。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池塘，连鱼都不敢冒泡。
而此刻，后山凉亭里，谢惊声正数着铜板，笑得合不拢嘴。
她面前摆着三份手抄快讯，纸边都磨毛了，显然传阅多轮。她一张张翻，嘴里念叨：“一份两文，三份六文！比我写‘大师娘昨夜偷吃辣白菜’还火！”
旁边两个小师妹眼睛发亮：“谢师姐，你这标题太狠了，《霜雪美人见猫即逃》，谁看了不笑出声？”
“那当然。”谢惊声得意地晃脑袋，“你们懂什么？人物反差才是流量密码。平时她冷得像块冰，结果见猫就破功，这种反差，不爆都难。”
“那你接下来写啥？”小师妹凑近问。
谢惊声掏出新稿纸，提笔就写：“明日预告：《三姐梦话喊妈妈救我》——昨夜有人夜巡，听见她睡梦中惊叫‘别过来！’‘妈妈救我！’，疑似与猫有关，详情下期揭秘。”
她写完还吹了吹墨，满意地点点头：“这波热度还能再炒三天。”
小师妹惊叹：“谢师姐，你是真敢写啊！她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把你扔进井里？”
“怕啥？”谢惊声摆手，“我又没写错。她确实怕猫，大家都知道。再说了，笑一笑而已，又不会少块肉。说不定她看了还觉得有趣呢。”
“你觉得三师姐会觉得有趣？”另一个小师妹弱弱问。
“怎么不会？”谢惊声笑嘻嘻，“你看她平时也不笑，多绷啊。我这是帮她放松人设。”
她这话音刚落，凉亭外竹林一阵轻响。
三人齐刷刷扭头。
元昭就站在竹林边上，扫帚斜扛肩头，月白劲装干净利落，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盯猎物的鹰。
谢惊声手一抖，笔尖“啪”地在纸上戳出个黑点。
“三、三师姐……”她干笑两声，“这么巧，你也来乘凉？”
元昭没应声，也没走近。就那么站着，像根插在地里的桩子，目光从谢惊声脸上扫到她手里的稿纸，再落到那三份快讯上。
空气一下子静了。
小师妹们识相，立刻起身：“我们、我们去打水了！”说完一溜烟跑了。
谢惊声坐在原地，手心开始冒汗。她强撑镇定，把稿纸往怀里一塞，笑着说：“三师姐，你来啦？今天天气真好，适合……适合扫地。”
元昭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水面：“你稿子写完了？”
“啊？”谢惊声一愣，“还、还没，刚开头。”
“挺好。”元昭点点头，“继续写。”
谢惊声眼睛一亮：“你、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元昭淡淡道，“你写的是事实。”
谢惊声松了口气，刚要笑，就听元昭补了一句：“但我建议你，下次写完先烧一遍。”
“啊？”
“烧了。”元昭看着她，语气认真，“然后拿着灰来找我，我告诉你，为什么猫从不进我屋子。”
谢惊声：“……”
她忽然觉得背后发凉。
元昭没再多说，转身走了。扫帚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像划下一条生死线。
谢惊声坐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没写完的稿子，笑也笑不出来，收又不敢收。她盯着元昭离去的背影，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那哪是普通走路？分明是押解犯人去刑场的节奏。
她咽了口唾沫，低声嘀咕：“完了，我是不是玩脱了？”
竹林风过，扫帚留下的痕迹被吹散一半。元昭走远了，袖袋里的“整蛊艺术”纸片轻轻动了动。
她没回头，但嘴角压着一丝冷笑。
谢惊声还在凉亭里发愣，手指无意识抠着稿纸边缘。她想着要不要改标题，比如《三姐其实不怕猫，只是尊重生命》？或者干脆停更一期？
正纠结着，忽听远处传来一声脆响。
“当——！”
是打更的钟声。
新的一轮值勤开始了。
书院照常运转。弟子们该练功的练功，该背书的背书，茶水房门口的画被人揭下来两张，剩下的还贴着，有人路过还要笑两声。几个小厮模样的人蹲在墙角赌钱，押注“三师姐下次见猫能撑几息”。
一切如常。
只有谢惊声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稿纸，忽然觉得这纸烫手。
她慢慢把它折起来，塞进袖袋最深处，喃喃道：“要不……我请她吃顿饭赔罪？”
话音未落，一片竹叶飘落，正好盖在她刚才写的标题上——“《三姐梦话喊妈妈救我》”。
风一吹，纸页翻动，墨迹未干的字在阳光下泛着光。
谢惊声盯着那行字，突然打了个寒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