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门口那扇薄木门歪在门框上，门闩断了一截，地上撒着撕碎的话本纸片，风一吹，打着旋儿往回廊尽头滚。几个弟子蹲在墙角啃烧饼，一边嚼一边笑：“花师娘这回真栽了。”“谁让她把咱们全写进书里当笑话？”“就是，我娘要是看见我被画成‘端碗小厮’，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他们还没笑完，就见楚灵芽从拐角探出脑袋。
她手里捏着根枯藤，藤上缠着条木头蛇，蛇身涂了青绿颜料，眼睛是两粒黑曜石，在晨光下反着光。她左右一瞅，确认没人盯着这边，猫腰贴墙根溜到回廊转角，蹲在石墩后头开始忙活。
昨日厨房打斗留下的碎瓷片还没扫净，晾药架子也横七竖八地倒着，正好遮住视线。她把木蛇尾部缠进枯藤堆里，头部翘起，嘴微张，又从袖袋掏出个小瓷瓶，抖出些灰粉撒在蛇颈周围——这是她调的“百步腥”，专引蚂蚁，闻着像腐烂的蚯蚓，人吸一口就觉得有东西在脚边爬。
她退开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远看真像条蛇伏在草丛里喘气，连风吹过时藤蔓轻晃，都像是它在扭动。
她缩回人群边缘，假装在挑药材，实则眼珠子一直黏在那条假蛇上。嘴角压都压不住，肩膀一耸一耸的。
萧玉筝就是这时候来的。
她端着个红漆点心盘，盘上盖着块绣花布，裙摆扫过青石板，走得不紧不慢。今早她特意梳了双环髻，插了支新买的银蝶簪，心想待会儿去井边打水时，准能听见谁嘀咕“二师姐今天真好看”。
她走过回廊，目光随意扫过草丛。
起初没在意，可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
那团枯藤里头的东西……有点眼熟。
她眯眼细看——蛇头微微翘起，颈部关节太齐整，不像活物，倒像雕出来的。可还没等她凑近，一阵风掠过，吹得藤蔓一颤，那蛇头竟跟着晃了晃，阳光照在黑曜石眼珠上，反出一道光，直刺她眼皮。
“哎哟！”她手一抖，点心盘差点脱手。
下一秒，她尖叫一声，整个人往后弹跳，右脚蹬上旁边饭桌，“咚”地踩翻了汤碗，左脚再一撑，整个人稳稳落在桌面中央，裙摆飞扬，发髻都没乱。
围观弟子集体抬头，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蛇！有蛇！”萧玉筝手指草丛，声音拔高八度，“就在那儿！快拿棍子来！”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一条青绿色长虫盘在藤里，头冲外，嘴还张着，地上还有股怪味。
“天爷！真是蛇！”
“快叫二师娘来！”
“拿火钳！别让它跑了！”
人群乱作一团，有人抄扫帚，有人找竹竿，还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
楚灵芽躲在人堆后头，死命捂嘴，可鼻子里还是漏出“噗嗤”一声笑。
她本来想忍的。
真的。
可看到萧玉筝那一跃三尺高、落地如蜻蜓点水的模样，实在忍不住——那哪是怕蛇？分明是演杂耍！
她越想越乐，肩膀抖得像筛糠，手一松，嘴没捂住，“哈哈哈”直接炸出来。
笑声清脆，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尖嗓子，在嘈杂中格外明显。
萧玉筝耳朵一动，猛地扭头。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正对上楚灵芽那张笑得通红的脸。她还弯着腰，一手扶墙，一边拍大腿，眼角都笑出了泪。
更糟的是——她脸上还挂着那个标志性的鬼脸：舌头吐半截，一只眼闭一只眼睁，鼻孔朝天。
萧玉筝一眼就认出来了。
三年前她偷穿大师娘的绣鞋跳舞，被楚灵芽看见，也是这个表情偷笑，结果害她在台阶上摔了个狗啃泥。
“小芽！”她站在桌上怒吼，手指直戳，“你给我站住！”
话音未落，她一脚跳下桌子，点心盘早不知飞哪儿去了，也不管脚下有没有碎瓷片，提裙就追。
楚灵芽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她个子小，跑起来像只野猫，专挑窄道钻。绕过晾药架，穿过弟子群，一个急转弯躲到庭院柱子后，刚喘口气，就听“啪”一声，脑门撞上了挂灯笼的铁钩。
“哎哟！”她捂头跳开，抬头一看，钩子上还挂着昨夜没收的红灯笼，晃悠悠的，像在嘲笑她。
萧玉筝已经杀到。
她叉腰站在柱子另一侧，喘着气骂：“你跑什么？有本事别躲啊！”
“我没跑！”楚灵芽嘴硬，“我是去厨房拿药！治你惊吓过度！”
“治你个头！”萧玉筝撸袖子，“你那蛇雕得跟账房先生算盘珠子串的一样，谁信是真蛇？还撒臭粉，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你干的？”
“那你怎么跳上桌了？”楚灵芽反问，眼里闪着狡黠，“你不是最不怕蛇吗？上次抓毒蝎泡酒还是你带头的。”
“那是——那是……”萧玉筝顿了顿，“那是我以为它是真的！风一吹，它动了！谁能想到是你搞鬼？”
“风是我用扇子扇的。”楚灵芽咧嘴，“我藏在墙后头，轻轻一摇，它就摇头晃脑，保准像活的。”
“你还预谋？”萧玉筝瞪眼。
“那当然。”她得意地扬下巴，“我还算了时辰，知道你今早要来取点心，特地选这条路。连你穿哪双鞋都猜中了——粉底绣蝶，对不对？”
萧玉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气得跺脚：“你简直无法无天！”
“哎呀，别生气嘛。”楚灵芽边说边往后退，“再说了，你不也挺配合的？那一跳多漂亮，我都想鼓掌了。”
“你等着！”萧玉筝逼近一步，“今晚加练，我要你围着书院跑十圈！”
“跑就跑！”楚灵芽转身就溜，“反正我轻功比你好！”
两人一追一逃，绕着庭院连转三圈。弟子们看得兴起，纷纷拍手叫好：
“二师姐加油！抓住她！”
“小芽快跑！别被捉到！”
“赌五文钱，小芽能甩掉！”
“赌十文，二师姐三招内拿下！”
楚灵芽到底机灵，眼看前方就是厨房后墙，窗户开着，窗台上还晾着一排咸菜坛子。她一个加速，蹬墙借力，翻身跃上窗台，双腿一荡，稳稳坐在上面，顺手抓起个萝卜干咬了一口。
“来啊，有本事上来！”她嘴里塞满萝卜，含糊挑衅。
萧玉筝停在窗下，仰头瞪她：“你下来！不然我掀你窗板！”
“你掀啊！”楚灵芽晃着脚，“这可是大师娘晒酱菜的地方，你敢动一下，她回来第一个揍你。”
“你……”萧玉筝气结，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围观弟子笑得前仰后合。
“二师姐今天真是威风，追着小师妹满院跑。”
“可不是，刚才那一跳，我都以为要飞升了。”
“你说她会不会真怕蛇啊？”
“她要是真怕，还能跳那么高？准是装的。”
萧玉筝听见议论，脸一红，回头吼：“看什么看？都去扫地！”
众人哄笑着散开几个，但还有不少人留在原地，继续瞧热闹。
她收回目光，又盯住窗台上的楚灵芽：“你给我记住，这事没完。”
“知道啦知道啦。”楚灵芽摆手，“你要不要也上来？这儿视野好，能看见整个前院。哦对了，三师姐还在那边扫地呢，要是看见你追我追得鞋都掉了，肯定又要说‘庸人自扰’。”
“她爱说就说。”萧玉筝哼了一声，低头捡起自己掉落的绣鞋，拍了拍灰，重新穿上，“反正我不像某些人，整天就知道整蛊，正事一件不做。”
“整蛊怎么了？”楚灵芽不服，“书院天天不是打架就是吵架，我要不搞点乐子，大家还不闷死？你看刚才，所有人都笑了，多好。”
萧玉筝一愣，没说话。
确实，自从昨天闹完花西月，气氛一直紧绷绷的。今早这一出，倒是让大伙儿轻松了不少。
她抬眼看着楚灵芽坐在窗台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还嚼着萝卜干，笑得没心没肺，忽然觉得……也不是那么讨厌。
“下次别拿蛇吓我。”她终于开口，语气软了点，“要吓也换个别的，比如老鼠。”
“老鼠？”楚灵芽眼睛一亮，“好主意！我可以做只机械鼠，装上弹簧，还能吱吱叫！”
“你当我鼓励你？”萧玉筝翻白眼，“我是警告你！”
“明白明白。”楚灵芽笑嘻嘻，“下次我提前通知你，让你做好心理准备再跳桌，保证动作更标准。”
“你——”萧玉筝气得又要喊，可看着她那副欠揍的样子，又忍不住嘴角一抽。
她最终只是叉腰站着，仰头瞪她：“你再不下来，我就告诉大师娘，说你偷吃了她腌了三年的辣白菜。”
“你卑鄙！”楚灵芽立刻坐直，“那可是她的命根子！”
“那就下来。”萧玉筝冷笑。
楚灵芽犹豫几秒，叹了口气，从窗台滑下，双脚刚沾地，突然咧嘴一笑：“其实……我根本没碰辣白菜。”
“你——”萧玉筝刚要发作，却见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正是那坛辣白菜的封口泥，还带着指纹。
“但我可以现在去拿。”楚灵芽眨眨眼，“你想不想知道大师娘为什么总在半夜偷偷开坛尝味道？”
萧玉筝盯着那块泥，眼神变了。
“你查她？”
“嘿嘿。”楚灵芽收起布包，“这叫情报收集，将来当女间谍的基本功。”
“你才多大，就想当间谍？”
“年龄不是问题。”她挺胸，“重要的是天赋。”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同时笑出声。
远处传来打更声，新的一轮值勤要开始了。
书院恢复了日常的喧闹，鸡飞狗跳，笑骂交织。
而在前院角落，元昭依旧握着扫帚，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
没人知道，她刚刚扫到了一张被踩皱的小纸片，上面画着一条木蛇，角落写着一行小字：“整蛊艺术·初级入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