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透,前院青石板上露水泛亮,元昭还杵在那儿,扫帚半举,跟只橘猫僵持不下。厨房那边却已经炸了锅。
花西月就是这时候溜进回廊的。
她穿着件灰扑扑的旧袄子,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拎着个豁了边的竹篮,里头装着几把蔫巴巴的葱和半块冷馒头——这是她惯用的伪装:三师娘今日轮值采买,正经得很。可没人看见她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捏着本巴掌大的薄册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八卦速记》四个字,墨迹未干。
她踮脚往厨房方向瞥了一眼,嘴角一抽。
地上还淌着洗菜水,墙角堆着碎瓷片,一根挂着葱花的擀面杖斜插在泥地里,像阵亡将士的枪。几个小弟子蹲在廊下啃早饭,一边嚼一边笑:“昨儿那场仗打得,比边关战报还精彩。”“辣手厨娘对飞脚灶神,我押十文钱赌大师娘赢!”“你傻啊?二师娘一脚踢飞盐罐的时候,我都听见天灵盖裂了。”
花西月眼睛一亮,赶紧掏出炭笔,在册子上唰唰记下:“围观群众自发开盘口,情绪高涨,具备爆款潜质。”又补一句,“建议话本第七章加擂台赛设定。”
她缩在廊柱后头,借着阳光的角度遮住手,笔尖翻飞。外号早就备好了——“冰山三姐”“甜心二姐”“鬼马小芽”“鹌鹑惊声”,连楚灵芽那只荧光猫都有专属代号:“夜袭橙灾”。不过这回主角是两位师娘,她重点标注:“双姝斗厨记·锅铲江湖之巅”,副标题都想好了——《谁才是书院第一战力?》。
写到霍九娘一脚踢飞盐罐那段,她忍不住咧嘴:“八文钱的井底岩盐说砸就砸,豪横!”想起孟晚棠那句“我这饭可是独门暗器”,她肩膀开始抖,“生化武器”四个字刚落下,喉咙里“咯咯咯”的怪声就压不住了。
“咳咳咳!”她猛地合上册子,捂住嘴假咳两声,顺手把本子塞进袖袋,站直身子左右张望。
一个端着潲水桶的小弟子路过,抬头看了她一眼:“三师娘,您没事吧?”
“风大,呛着了。”花西月摆摆手,一脸正经,“这风真怪,吹得人想打喷嚏。”
小弟子点点头,拎着桶走了。花西月刚松口气,眼角余光却扫见院子另一头,谢惊声蹲在井沿边上嗑瓜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眼神却直勾勾盯着她这边。
花西月心头一紧,面上不动,慢悠悠往前踱了几步,嘴里念叨:“该去收晾晒的药材了。”实则每走一步都在观察四周——萧玉筝在房檐下梳头,楚灵芽趴在窗台玩蚂蚁,没人再看她。
她拐进东厢静庐,反手闩上门,背靠门板喘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册子,翻到新页,提笔就写:
【第一章:辣手厨娘怒掀锅盖】
昨晨五更,天未亮,云未开,厨房忽起烽烟。但见一妇人披粗布围裙,手持双铲,目露凶光,口中高呼:“此乃黄金比例!”然其饭焦如炭,味冲十里,路人掩鼻而逃。忽闻一声冷笑,一道黑影破门而入——
她写得兴起,越写越大声,念到“黑影”时自己先乐了:“霍九娘踹门那一下,门栓都飞出去三丈远,说是轻功,我看是拆迁专用脚法。”
笔尖一顿,她又补细节:“战斗全程共毁损物品如下:饭碗一只(祖传)、蒸笼两个(带雕花)、酱油三坛(三年陈)、酸豆角一缸(含霉斑)……经济损失约四百三十文,建议读者扫码打赏弥补书院损失。”
写完这段,她拍腿大笑:“这要是印成话本,别说换稿费,能卖断货!”
她早打听好了,青石镇新开的“闲书铺”专收民间奇闻,一篇《村姑智斗县太爷》都能换二两银子。她这篇可是真人真事,角色鲜活,台词炸裂,光是“兵不厌诈”那句,就够评年度金句。
正美呢,外头传来脚步声。
花西月耳朵一竖,赶紧吹灭油灯,装模作样摊开一张宣纸,提笔写起《女诫》来,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活像个苦读圣贤书的老学究。
门被推开条缝,探进来半张脸——是谢惊声。
“师娘,在练字啊?”她声音怯怯的,眼里却闪着贼光。
“嗯。”花西月头也不抬,“修身养性。”
谢惊声走进来,目光扫过桌面,又落在她袖口露出的一角册子上,眉头微动:“刚才……是不是有人笑?”
“风穿堂过,木头响。”花西月蘸墨,一笔写下“妇德为先”。
“哦。”谢惊声应着,却不走,反而凑近了些,“我怎么听着像‘咯咯咯’?跟夜里母鸡闹妖似的。”
“你耳朵出毛病了。”花西月眼皮都不抬,“昨儿厨房打起来时,你不是说‘这动静能上头条’?怎么,今天倒关心起笑声来了?”
谢惊声嘿嘿一笑,转身往外走:“没事,我就问问。对了,门口贴了张告示,说今儿有免费话本发放,署名‘江湖说书人’,您知道是谁吗?”
花西月笔尖一顿,差点戳破纸。
“不知道。”她稳住声调,“八成是哪个闲人瞎编的。”
“可封面画的是锅铲和蒸笼哎。”谢惊声回头,眨眨眼,“还有两个人影,一个拿锅盖当流星锤,一个踩着蒸笼跳起来——这不是二师娘和大师娘吗?”
花西月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仍镇定:“天下巧合多的是。”
谢惊声耸耸肩,出门了。门关上的瞬间,花西月扔了笔,一把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摞刚印好的小册子,封面赫然是《锅铲江湖:辣手厨娘大战飞脚灶神》,右下角还盖了个红戳:“畅销十万,童叟无欺。”
她翻了翻内页,图文并茂,连孟晚棠围裙上“厨房是我家”的绣字都没漏。她得意地哼起小曲:“一字一文钱,做梦都数钱……”
次日清晨,书院门口果然堆着一摞话本。
第一个发现的是个扫地的小丫头,捡起来一看,当场笑岔气:“我的老天爷!这画的不就是昨天厨房那事儿?”她翻到第三页,念出声:“‘辣手厨娘双铲齐出,宛如地狱修罗降世’——大师娘要看见这句,非追着人砍三天不可!”
这话一出,附近弟子全围了过来。
萧玉筝挤进去,只看了两眼,就指着其中一幅插图尖叫:“这拿筷子当暗器的是谁?!这不明明是我吗?!我什么时候在厨房用过筷子?!”
“你忘了?”旁边人提醒,“你昨天探头说‘我不看了我不看了’,结果被汤勺砸中帽子,你手里正拿着筷子夹饼呢。”
“可他把我画成‘甜心二姐,娇嗔退敌’!”萧玉筝跺脚,“我哪有那么傻!”
楚灵芽蹲在最前头,盯着一页哈哈大笑:“快看快看!这里写我往老鼠药里加味精,还配了图!我那明明是试验品,标签清清楚楚写着‘荧光粉A型’!”
“你还笑?”旁边人推她,“你都被写成‘鬼马小芽,整蛊界未来宗师’了!”
“那也挺威风啊!”楚灵芽咧嘴,“比我娘说我‘迟早进大牢’强多了。”
谢惊声默默翻到最后一页,脸色变了:“这里写我躲在井边嗑瓜子,说‘此战必上头条’……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众人安静了一瞬,突然齐刷刷抬头,看向东厢方向。
“是花师娘写的。”不知谁低声说了句。
“肯定是她!”另一个咬牙切齿,“她昨天就在回廊晃悠!”
“她还笑!”有人补充,“我亲耳听见的,‘咯咯咯’,跟母鸡下蛋似的!”
“还假装咳嗽!”
“她袖子里藏了本子!”
“她昨晚肯定熬夜印书!”
“她要把我们全写进话本当笑话!”
怒火“腾”地烧了起来。
一群人哗啦啦站起来,话本往地上一摔,齐声吼道:“找她算账去!”
队伍浩浩荡荡冲向东厢静庐,喊声震天:“花西月!出来!还我清白!”“赔我们形象!”“撕了那本破书!”
屋内,花西月正对着铜镜检查发型,嘴里还哼着:“稿费到账,买糖吃糖……”
敲门声响起。
她哼声戛然而止。
又是几声,更重了。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那扇薄木门,耳朵听见外头的怒吼:“开门!我们知道你在里头!”“交出底稿!”“不然我们拆了你的屋!”
花西月脸色一变,抄起桌上那本《锅铲江湖》,塞进枕头底下,又抓起毛笔,在纸上狂写《女诫》充数。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个慈祥笑容,颤声道:“谁啊?”
门外,脚步轰鸣,怒骂如雷。
她咽了口唾沫,手指死死掐住笔杆。
笔尖在纸上戳出个黑点,像颗即将爆开的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