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透，前院青石板上露水泛亮，元昭还杵在那儿，扫帚半举，跟只橘猫僵持不下。厨房那边却已经炸了锅。
孟晚棠站在灶台前，手里铁锅颠得飞快，嘴里念叨：“火候要稳，翻炒要匀，盐巴三勺，猪油一瓢——这叫黄金比例！”她穿一身粗布围裙，袖口卷到胳膊肘，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浸湿，贴在脸上，活像个刚从灶王爷家逃出来的厨娘鬼。
可锅里的饭不听使唤。米粒黏成坨，焦味顺着烟囱往上冒，像谁在后山烧了堆烂稻草。
“哎哟我的祖宗！”她猛掀锅盖，一股黑烟扑脸而来，呛得她连退三步，手忙脚乱去抓蒲扇，“这才几分钟，怎么就糊了？我上回炒的可是‘神仙金玉饭’，连礼部老学究吃了都眼泪直流说想他娘！”
话音未落，门“哐”地被踹开。
霍九娘大步迈进，鼻翼一抽：“这味儿……比敌军粪炮还冲。”
孟晚棠头都没回，抄起锅铲往锅里狠搅两下：“你懂什么？这是‘炭香风味’，最新研发的独门暗器！”
“哦？”霍九娘绕到灶边，伸手捏了一粒黑乎乎的饭粒，放嘴里一嚼，眉头直接拧成了麻花，“你管这叫风味？我三年前在边关啃过的马料都比它松软。”
“你闭嘴！”孟晚棠猛地转身，锅铲指着她鼻子，“有本事你来做？别整天就知道踹人、踹门、踹瓦片，书院屋顶都被你踢塌三回了！”
霍九娘冷笑一声，轻巧跃上灶台边缘，一脚踢飞盐罐：“我做一顿，让你见识什么叫‘暴风铲法’！”
盐罐“咣当”砸地，白粉炸开一团烟。孟晚棠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你疯啦？那是特供的井底岩盐！一斤八文钱！”
“八文？”霍九娘歪头，“那你这饭卖八文一粒我都嫌贵。”
孟晚棠气得脑门冒烟，顺手抄起汤勺就甩过去。霍九娘侧身一避，勺子擦着耳根飞过，钉进墙上的腊肉里，直挺挺挂着，像面小旗。
“好啊你！”孟晚棠怒吼，“敢拿厨具伤人？”
“是你先动手的。”霍九娘挑眉，从筷筒抽出一双长筷，交叉架在胸前，“来啊，今日咱们就以灶为擂，分个高下！”
“分你个头！”孟晚棠弯腰摸出第二把锅铲，双手各执一把，摆出“双龙出海”之势，“你以为我没练过兵器？我这锅铲法，可是能炒菜、能拍人、还能炖补汤的三合一绝技！”
话没说完，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左铲虚晃，右铲直劈。霍九娘往后一仰，铲子贴着鼻尖掠过，削下一根头发丝。
她翻身跳上案板，脚下一滑，踩中一块掉落的姜片，整个人趔趄一下，差点摔进腌菜缸。
“哈哈哈！”孟晚棠叉腰狂笑，“你不是能踹七个壮汉吗？怎么连块姜都站不住？”
霍九娘稳住身形，冷哼：“一时失足，不算破功。”她抬脚一勾，将倒地的蒸笼踢起，直奔孟晚棠面门。
孟晚棠举铲格挡，“铛”地一声巨响，蒸笼反弹落地，盖子飞了，里头的包子滚了一地。
“你赔我早饭！”她怒不可遏，抡起锅铲当板砖使，照头就拍。
霍九娘矮身闪过，顺势抄起擀面杖，反手一捅，正中孟晚棠围裙系带。“啪”地一响，带子断了，围裙滑落，露出底下那件绣着“厨房是我家”的旧袄子。
“哎哟喂！”她低头一看，赶紧提住，“你耍流氓啊？”
“兵不厌诈。”霍九娘咧嘴一笑，“再说了，你这衣服十年前就该扔了。”
“你才该扔！”孟晚棠气得满脸通红，抓起一把面粉就撒。白雾腾空，厨房顿时像下了场雪。
霍九娘眯眼后退，一脚踩进洗菜盆，盆翻水洒，她踉跄两步，撞翻调料架。酱油醋盐辣椒面全砸地上，混合成一滩五颜六色的泥浆。
“完了完了！”角落里传来一声惊呼。
一个小弟子探头进来，看见满屋狼藉，吓得魂飞魄散：“大师娘！二师娘！你们这是做饭还是拆房啊？”
“滚！”两人异口同声。
那弟子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救命啊！厨房打起来了！锅铲当刀使，蒸笼当暗器！再不逃命都要被炖了！”
这话一出，其他弟子纷纷从各处冒头，伸脖子看了一眼，立马缩回去。
“我就说大师娘的新菜不能碰。”
“上次吃了一口，拉肚子三天，我还以为是中毒。”
“你那算啥？我亲眼见她把老鼠药当成味精加进去，后来才发现是楚灵芽的试验品！”
“嘘——别说了，三师姐还在前院跟猫耗着呢，咱这儿要是塌了，她第一个冲进来问责。”
说话间，厨房内战况升级。
孟晚棠抢过漏勺当盾牌，霍九娘用锅盖当流星锤，两人围着灶台转圈对峙，脚步踏得地面咚咚响。一只瓷碗被踢飞，擦着门框飞出去，砸在廊柱上粉碎。
“你赔我祖传饭碗！”孟晚棠尖叫。
“你赔我轻功清誉！”霍九娘怒吼，“我堂堂前御林军统领，今天居然被个围裙绊了一跤！”
“你还好意思说？你把我腌了三年的酸豆角踢翻了！那可是我准备过年下酒的！”
“谁让你摆在过道上？又不是不知道我走路带风！”
“你走路带龙卷风！”
两人越吵越凶，锅铲锅盖乒乒乓乓撞在一起，像在敲锣打鼓。灶台上剩饭剩菜飞得到处都是，饭粒粘墙，菜叶挂梁，连房顶的蜘蛛网都裹上了葱花。
突然“哗啦”一声，水缸被撞倒，半缸洗菜水倾泻而出，地面瞬间变成溜冰场。
孟晚棠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慌忙抓住灶台边缘，才没摔个四脚朝天。霍九娘也站不稳，扶住墙壁，结果把手抽回来时发现掌心黏着一块发霉的豆腐乳。
“你墙上藏吃的？！”她震惊。
“那是秘制腐乳！”孟晚棠怒道，“三年陈酿！专治食欲不振！”
“我看是专治命长！”
又一名弟子路过门口，刚探头，就被飞出的汤勺砸中帽子，吓得原地蹦起三尺，抱头鼠窜：“我不看了我不看了！我要去前院找三师姐评理！”
“三师姐？”另一个弟子冷笑，“她现在自身难保，前院那只猫都快睡醒了，她还动都不敢动。”
“你说她会不会憋不住先跑了？”
“不可能。”那人摇头，“她是三师姐，宁可被猫挠破脸，也不会在众人面前露怯。”
“那她现在咋样？”
“站着呢，扫帚举着，眼神死盯着猫，连眼皮都不眨。就跟庙里那尊冷面观音似的。”
“啧，这日子过得……还不如我们。”
厨房这边，战斗暂歇。
孟晚棠一手握空锅，喘着粗气，发丝乱翘，围裙歪斜，脸上沾着面粉和酱油渍，活像刚从战场爬回来的败将。她叉腰瞪眼，怒视霍九娘：“你赢了？你倒是赢给我看啊？饭没了，锅毁了，连咸菜都泡水里了！”
霍九娘单脚踩在倒扣的蒸笼上，姿态嚣张，嘴角带笑，虽也没占到便宜，但气势丝毫不弱：“至少我没穿十年前的破袄子。”
“你——！”孟晚棠气得举起锅要砸。
霍九娘立刻摆出防御姿势：“来啊，有本事你就砸！反正这厨房也修不了了，不如干脆重建，建个能容得下你所有‘独门暗器’的大灶房！”
“你做梦！”
“我没梦，我清醒得很。”霍九娘跳下蒸笼，拍拍手，“不过下次你要试新菜，提前说一声，我好带着防毒面具来尝。”
“谁稀罕你尝！”
“你不稀罕，可全书院的人都怕。”她转身走向门口，临走回头一笑，“对了，建议你把糊饭收集起来，晒干磨粉，兴许能申请‘新型生化武器’专利。”
孟晚棠抄起锅盖就往她背上砸，霍九娘头也不回，反手一接，“铛”地一声脆响，锅盖稳稳停在掌心。
她掂了掂，笑道：“手艺不错，就是准头差了点。”
说完扬长而去，背影潇洒如风。
厨房内一片狼藉。锅倒灶歪，碗碎盆翻，墙上挂着面条，梁上缠着葱段，地上流淌着五彩酱汁，活像经历了一场小型战争。
远处传来哄笑声。
几个弟子躲在廊下指指点点：“大师娘这次真栽了。”
“二师娘一脚踢飞盐罐，太狠了。”
“我看她们根本不是做饭，是在演《双姝斗厨记》。”
“要不咱写个话本？题目就叫《锅铲江湖》？”
“好主意！主角就叫‘辣手厨娘’和‘飞脚灶神’！”
笑声越来越大，连前院的元昭似乎都听见了动静，微微偏头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旋即收回视线，继续与那只橘猫对峙。
猫仍趴在地上，尾巴轻轻甩着，像在嘲笑她的坚持。
而厨房门口，一只沾满酱汁的筷子缓缓滚了出来，停在门槛外，尖头朝天，仿佛竖起了中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