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把财务报表摔在长桌上,纸页哗啦一声散开,像一群受惊的白鸽扑腾着翅膀飞向沉默的人。会议室没人动,也没人说话。空调嗡嗡响,冷风从头顶吹下来,吹得林母手里的手帕都快结冰了。
“这叫什么?”林父指着其中一页,手指发抖,“上季度利润下滑三十二?你们是干投资还是干慈善?”
财务总监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句话不敢接。他早知道今天这会开不了好,可躲不过。投资人早上连发三封邮件,问林氏地产为何突然撤资两个文旅项目;品牌方那边更狠,昨夜直接解约,理由写得冠冕堂皇——“战略方向调整”。
可谁都知道,没那么巧的事。
林昭坐在角落,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眼睛低垂,像是在看咖啡,其实是在数桌面上裂开的一道木纹有几厘米长。她嘴角压得很低,但眼底有一丝光,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林父喘了口气,坐回椅子,皮椅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查,给我彻查资金流向、客户变更记录,所有合作中断的节点,一个不落。”他转向财务总监,“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捅刀子。”
“已经在调数据了。”财务总监赶紧点头,“初步发现,近三个月有七个区域代理商主动终止合约,转投一家新成立的本地餐饮供应链平台,名字叫‘晚味集配’。”
“晚味?”林母猛地抬头,手帕攥成一团,“这名字……是不是和晚晚有关?”
话音刚落,林父就瞪过来:“你又来了!她才出来多久?支个摊子卖卤味,能撬动我们十年布局?别自己吓自己!”
“可是爸,”林昭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姐姐现在不一样了。她那套餐‘三点见’,朋友圈都在转,连我同学都专门去排队买。而且她跟周正合作了,那人专做品牌孵化,手上资源不少……”
“周正?”林父冷笑,“哪个周正?做包装设计那个?他也配进咱们这个局?”
“但他能带流量。”林昭低声说,“现在的生意,不光看实力,还得看声量。姐姐直播讲那些事之后,粉丝涨得飞快,评论区全是支持她的。有人甚至说……说咱们家亏待亲生女儿。”
林母的脸色变了变。她想起那天热搜冲榜时自己偷偷刷手机的画面,那些字句像针一样扎进来:【豪门弃女逆袭】、【真千金靠手艺养活自己】、【林家两姐妹待遇天差地别】……她不敢往下翻,关了手机,整晚没睡着。
“她敢曝光家丑,我就敢让她闭嘴。”林父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水杯跳了一下,“老周家当年处理私奔的女儿怎么做的,你还记得吧?”
林母身子一僵,没应声。林昭却悄悄抬了眼,看了父亲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仿佛被吓到了。
会议持续到中午,什么都没定下来。只有命令一道道传出去:查账、盯舆情、联系法务评估风险。可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他们已经慢了一步。林晚没动手,只是站着,她的存在本身就成了问题。
下午两点,林母借口头疼,提前离席。她没回主卧,而是去了西偏厅。那里安静,窗外种着一棵老桂树,风吹进来带着点湿意。她刚坐下,林昭就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妈,您喝点暖的。”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顺势坐在母亲身边,“我知道您心里乱。”
林母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比从前懂事多了。“昭昭啊,你说……晚晚她会不会报复我们?”
林昭怔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妈,您说什么呢……她是姐姐,血浓于水。”
“可当初接她回来的时候,是我们先不认她的。”林母声音越来越低,“她说要搬出去,我说让她再等等;她说要自己做生意,我说女孩子别太拼;她直播讲那些事,我没替她说一句话……现在她起来了,我们这边却……”
她说不下去了。
林昭轻轻抱住她肩膀,下巴抵在她肩上。“妈,我不怪您。您是怕家里乱,怕丢脸。可现在不是讲情面的时候了。姐姐她太强了,强到让人害怕。她每多赚一笔,咱们就少一分底气。她不是来认亲的,她是来翻盘的。”
林母身体一僵。
“我不是说她坏。”林昭抽身,眼眶红了,“我只是……怕。怕有一天,她真的把我们都踩在脚下,一句原谅都不给。”
窗外雨开始下了,啪嗒啪嗒打在玻璃上。一道闪电划过,映出林昭半边脸,光影交错间,那表情不像委屈,倒像某种压抑已久的释放。
“明天再开一次家庭会议吧。”林母终于开口,嗓音沙哑,“我们得把话说清楚。”
“嗯。”林昭点头,轻轻擦掉眼角,“该说清楚了。”
傍晚六点,主宅灯火通明。林父在书房踱步,雪茄叼在嘴里,半天没点着。他手里捏着一份文件,是林昭刚才悄悄塞进来的——一张打印出来的网页截图,标题赫然写着:【独家爆料|林晚公司涉嫌偷税漏税,税务部门已介入调查】。
底下还有几张模糊的转账记录,金额不大,但标注为“未申报收入”。发布时间显示是“即将发布”,账号匿名。
“哪儿来的?”林父问。
“网上爬的。”林昭站门口,语气平静,“有人在论坛放风,说掌握证据。我让助理整理了一下,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林父眯眼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下:“这种东西,发出去也掀不起浪。现在谁信匿名爆料?”
“可要是配上一段录音呢?”林昭走近几步,“比如姐姐在接受采访时说‘反正个体户没人管’,或者她跟供应商谈现金结算的话……只要剪辑得当,普通人分不清真假。”
林父盯着她,眼神复杂。
他知道这丫头从小就聪明,可没想到能狠到这份上。
“不能惹官司。”他最终吐出一句,“操作要干净,别留痕迹。”
“我知道。”林昭点头,“就是放点风声,让媒体闻味儿过来挖。到时候不管真假,热度一起,她的客户自然会犹豫。生意场上,信誉崩一次,就得爬十年。”
林父没再说话,只是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抽屉最底层。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洗刷的庭院。草坪灯还亮着,昏黄一圈圈晕开,在积水里扭曲变形。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雨夜,护士抱着孩子递给他看,他只看了一眼就说“不像我”。后来才知道,那是真的。
而现在,那个被他嫌弃不像自己的女儿,正一步步把他亲手建起来的东西,不动声色地拆掉。
“不能让她继续涨势。”他转身,声音低沉,“名声比钱更伤人,你说得对。”
林昭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我还想了个办法。”她说,“不如先派人接触她,看看能不能谈拢。表面说是缓和关系,其实是探她的底牌。她要是软了,咱们顺势给个台阶;她要是硬扛,那就说明她早有准备,我们必须更快出手。”
林父缓缓点头。
双线并行——暗施舆论压力,明走谈判路线。
这才是豪门应对危机的标准打法。
“你越来越像我了。”他看着林昭,难得露出一丝赞许。
林昭低头,笑了笑:“都是您教得好。”
夜深了,林父仍没休息。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那份伪造材料,指节微微发白。电话响过两次,都是董事会的人催问对策,他一律回复“正在处理”。
林母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拉开床头柜抽屉,摸出一张泛黄的照片复印件——那是林晚婴儿时期的登记照,医院档案室复印的,边缘已经磨损。她用指尖一遍遍抚过那张小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
林昭回到东厢房二楼,关上门,屋里黑着。她没开灯,径直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映出她毫无笑意的脸。她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存着十几个剪辑好的视频片段,标题统一编号:【林晚_负面素材_待用】。
她选中最新一条,预览了几秒,满意地合上电脑。
手机锁屏,房间彻底黑了。
而在城南某个一居室里,林晚正安稳地睡着。新床垫支撑得很好,腰没疼。窗外雨声淅沥,但她听不见。手机静音放在枕边,屏保是那张新家照片——灯光温暖,桌椅整齐,打印机静静待机。画面一角还能看见那枚别在背包上的旧校徽。
她不知道林家正在开会,也不知道有人想给她泼脏水。她只知道,明天七点要起床,配送箱还没买,护腰靠垫也得尽快安排。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梦里没有豪门,没有算计,只有一排排冒着热气的卤锅,和顾客递来的那一句:“老板,再来一份‘三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