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响起，陈砚舟握着钢笔的手指猛地一紧，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他没抬头，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这脚步声和刚才那个轻巧的实习生完全不同，每一步都像踩在节拍器上，稳、准、狠。
咔哒。
门被推开，高跟鞋踏地的声音清脆入耳，嗒、嗒、嗒，直奔会议桌而来。一道影子先于人投在墙上，修长、挺拔，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陆总。”来人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住了会议室里残留的轻松气流，“方案我看过了，问题不少。”
陈砚舟这才抬眼。
程瑾年站在门口，香奈儿职业套装熨帖得像是刚从衣帽间取出来，深棕卷发垂在肩头，左手无名指上的翡翠戒指在顶灯下闪了一下。她夹着文件夹走过来，高跟鞋高度目测七厘米，步伐稳健得像阅兵式走正步。
陆向南从文件堆里抬起头，脸上挤出笑：“程总来了，快请坐。我们正要进入下一环节。”
“不用坐了。”程瑾年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啪的一声，“我站着就能说完。”
她目光直接锁住陈砚舟，眼神锐利得能当裁纸刀使：“陈总监，你这份《心动实验室》升级版策划案，预算虚高三成，档期排布和暑期档撞车，目标受众定位模糊到像在猜谜——你是打算做节目，还是搞行为艺术？”
陈砚舟手肘撑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节奏和刚才测试林雪柔时一模一样。他嘴角微扬，语气平和：“程总提得很准，我们确实在优化这部分。尤其是受众画像，已经让数据组重新跑模型了。”
他说着，眼角不动声色地往上一瞟。
空的。
程瑾年头顶干干净净，连个蚊子飞过的轨迹都没有。
他瞳孔微微一缩，笔尖顿在本子边缘，差点划破纸面。
系统呢？
刚才还能看见林雪柔头上挂着79的数字，像个小灯笼似的晃悠，怎么这会儿面对程瑾年，反倒什么都没有了？是他启动方式不对？还是这系统还有白名单黑名单？
他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继续微笑：“我们也考虑过调整上线节点，避开头部综艺的围剿，程总有建议吗？”
“建议？”程瑾年冷笑一声，抽出激光笔，红点精准打在PPT的“宣传周期”一栏上，“我建议你先把基础逻辑理清楚。比如这里，你说要用‘沉浸式情感还原’吸引Z世代，可你连他们刷短视频的黄金时段都没标出来，拿什么沉浸？拿爱发电？”
会议室空气瞬间降温。
陆向南赶紧打圆场：“程总说得有道理，这部分确实可以再细化。砚舟，你也记一下。”
陈砚舟点头，手指却悄悄摩挲了一下袖扣上的蓝宝石。阳光照进来，宝石反了个光，可他脑子里一点底牌都没了。
这系统第一次失灵。
他原以为自己掌握了恋爱的底层代码，结果现在发现，代码遇到特定对象直接报错。
他不死心，又偷偷瞄了一眼。
还是空的。
他干脆换策略，语气温和了些：“程总批评得对，是我们疏忽了。回头我让团队补一份用户触媒习惯分析，今天下班前发您邮箱。”
这话按说够软了，换个人早该顺势下台阶。可程瑾年非但没缓，反而眯起眼，语气更冷：“陈总监，我不是来听你承诺的。我是来问，为什么星澜的方案越来越像五年前耀世被淘汰的那个版本？是你抄我们，还是我们抄你？”
陈砚舟终于抬起了头，正对上她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情绪波动，只有审视，像在看一份待批改的试卷。
他忽然意识到——她根本不在乎他客不客气气，也不吃这套“亲和言行+5”的套路。她要的是东西本身过硬，而不是态度够软。
他张了张嘴，正想回应，眼角余光又忍不住扫向上方。
依旧空白。
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以前他靠数值判断进退，现在没了数据支持，就像盲人突然被摘了导盲犬，连路都不会走了。
可他不能露怯。
他放下钢笔，身体前倾，语气认真起来：“程总提到五年前的项目，我查过资料。那个方案的问题在于过度依赖明星效应，忽略了素人情感的真实性。而我们这次的核心是‘真实关系重构’，所有互动都有心理学依据，不是靠剪辑硬造CP。”
“哦？”程瑾年尾音上挑，带着点讽刺，“所以你们的心理学依据，就是让嘉宾每天互写小作文，然后对着镜头念？上周我看预告片，有个男生写‘你像春天的风’，这叫心理学？这叫中学生情书大赛。”
陆向南咳嗽两声：“这个环节后期会调整……”
“调整？”程瑾年打断，“等播出后再调整？等观众骂完再删减？陈总监，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最后收视率能涨，过程丑一点没关系？反正有人擦屁股？”
这话明显带刺。
陈砚舟眉心一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他想反驳，可脑子里还在转另一个问题：为什么系统对她无效？是因为她不在随机池里？还是因为她根本就没好感，数值直接归零看不见？又或者……这系统压根就不适用于某些人？
他试图用常规方法判断她的情绪——看表情、听语气、观察肢体语言。可程瑾年站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文件夹上，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乱，完全看不出是真生气还是纯业务质疑。
他只能硬着头皮接：“程总，情感表达方式没有高低之分。重要的是，它是否真实触发了对方的情绪反馈。我们测试过，这种书写疗法能提升亲密感指数17%。”
“17%？”程瑾年嗤笑，“你连我今天早餐吃了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说懂‘真实’？”
她这话一出，陈砚舟脑子嗡了一下。
他确实不知道。
以前他对林雪柔还能靠系统提示调整话术，现在面对程瑾年，他像个刚开机还没装软件的新手机，所有功能都得手动调试。
他忽然有点慌。
这种慌不是怕吵输，而是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金手指”，在真正厉害的人面前，可能根本不算数。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打法：“程总说得对，数据不能代表全部。但至少能帮我们少走弯路。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安排一次联合测试，邀请真实情侣参与模拟录制，现场采集反馈。”
程瑾年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下，不是笑他，是笑他自己：“陈总监，你现在是在跟我谈合作，还是在推销你的系统？”
陈砚舟一愣。
她怎么知道“系统”这个词的？
他立刻反应过来——她说的“系统”是指他公司那套数据分析流程，不是他脑子里那个恋爱盲盒。
他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
要是她真知道那个系统，倒好了，至少说明她在他好感列表里。
可现在，她头顶一片空白，像块死屏。
“我是说，用实际数据说话。”他稳住声音，“毕竟我们都想做出好节目，不是吗？”
“好节目？”程瑾年把激光笔往桌上一扔，金属撞击声让陆向南抖了一下，“陈总监，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亲自来吗？不是为了挑你几个错字，也不是来看你怎么玩文字游戏。是因为上周我助理看了你们初剪版，回来跟我说——‘这节目要是火了，以后没人敢谈恋爱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她说，太假了。每个人都像在演，连哭都是设计好的角度。我不信，我自己去看，结果发现——她说得对。”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陈砚舟没说话。
他想看她头顶有没有数字冒出来，哪怕是个负数也好。可那片区域依旧干净得像被格式化过。
他忽然觉得，这系统或许根本测不了程瑾年。
不是因为失效，而是因为她太难测。
她不像林雪柔那样会因为一句玩笑涨一分，也不会因为冷漠掉血。她的情绪不在头顶，而在每一句话的刀刃上，在每一个停顿的间隙里，在她看他的眼神深处。
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人的真心，可能根本不需要数值来证明。
可他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空的。
程瑾年察觉到他的视线，忽然冷笑：“陈总监，你一直往上看，是觉得天花板上有答案？还是在等神仙给你递小抄？”
陆向南赶紧插话：“两位都冷静点，合作嘛，有分歧正常……”
“我没冲动。”程瑾年转身面向投影幕，重新拿起激光笔，红点打在“嘉宾匹配机制”一栏，“我只是想知道，陈总监到底有没有想过，什么叫‘真实的情感流动’？还是说，在你眼里，感情不过是一串可以优化的参数？”
她这话像根针，正好扎在他心口。
他刚靠着系统尝到甜头，觉得自己能掌控情绪走向，结果现在被当面戳穿——你不过是个靠数据吃饭的程序员，别 pretending 你是情感专家。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声音不大，但足够坚定：“程总，感情当然不是参数。但理解感情，需要工具。我的工具可能不完美，但它至少让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一步，什么时候该停下。”
“哦？”程瑾年回头看他，眼神锋利，“那你告诉我，现在，你是该进，还是该退？”
陈砚舟没答。
因为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坐在会议桌这一侧，西装领口微松，手指轻敲桌面，表面冷静答辩，内心却因系统失效而产生动摇。
而程瑾年站在投影幕前，香奈儿套装笔挺，高跟鞋稳立地面，神情锐利，对他的回应并不满意，正准备抛出下一个质疑点。
陆向南坐在首位，双手交叠置于文件上，眉头微蹙，试图控制会议节奏，但未成功压制双方火药味。
会议室的门关着，窗帘半拉，阳光斜切进来，照在陈砚舟的机械表盘上，珍珠母贝微微发亮。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十七分。
距离月圆之夜系统激活，已经过去十七分钟。
可程瑾年的头顶，依然什么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