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走进公司的时候，晨会刚结束。
走廊里还飘着咖啡和打印机油墨混在一起的味道，保洁推着车经过，冲他点头。他回了个笑，径直走向行政部办公区。林雪柔的工位在靠窗那排，绿萝摆在显示器右边，和昨晚一模一样，只是今天叶子朝光的方向偏了点角度。
他站在她工位外沿，没立刻说话，等她打完一行字才开口：“还没走？”
林雪柔抬头，有点意外，“早会不是刚散？我以为您去见客户了。”
“客户改期了。”他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封面印着“星澜年度影像文化展策划草案”，右下角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胶片图案，“我琢磨了一下，这事儿光靠策划部拍脑袋不行，得拉上执行最熟的人一起干。”
她眨了眨眼，“您的意思是……？”
“联合策展。”他说得干脆，“你负责落地执行和资源协调，我搭框架和内容主线，咱俩合体，搞个让全行业转发的朋友圈爆款。”
林雪柔愣住，手指无意识地捏住了笔尾。她昨天还在茶水间听同事说陈总监最近神神秘秘，连苏棠泡的蜂蜜水都摆手不要，结果今天一早就被拎来当合伙人？
“我？可我只是行政主管……”
“行政主管怎么了？”他反问，“去年年会布展谁顶着高跟鞋在仓库蹲了六小时调灯光？前年品牌日谁一个人对接三家供应商把成本压下来三成？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砚舟嘴角微扬，心里却在瞄她头顶——还是空的，数值没显。
他不动声色，抬手看了眼表：十点零三分。系统能力还在持续，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没进入有效互动状态。
“别犹豫了，”他拉开旁边椅子坐下，“会议室没人吧？咱们现在就过去，趁脑子热乎，先把主题定下来。总不能让‘策划部暴君’一个人背锅到底。”
林雪柔终于笑了，轻轻摇头，“您这外号真该申请商标保护，天天用。”
“那得先注册个情感类目。”他起身，顺手帮她把滑落的文件夹扶正，“走不走？空调已经开了，再拖下去我怕它自己关机抗议。”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会议室。
门关上，阳光从百叶窗斜切进来，在长桌中间划出一道金线。投影仪待机灯红着，像是在等他们开机发号施令。
陈砚舟把包放下，掏出英雄616钢笔，习惯性转了个圈放在本子旁。林雪柔则打开笔记本，贴了满页便利贴，颜色按优先级分了类。
“主题方向你有想法吗？”她问。
“有。”他翻开资料册，“我想做‘老电影的新心跳’，主打复古与当代碰撞。比如用AI修复技术还原经典镜头，再让观众投票决定结局走向——开放式续写，情绪由他们主导。”
林雪柔眼睛亮了一下，“像《银翼杀手》遇上弹幕文化？”
“对味儿了。”他点头，“而且展厅动线要设计成‘时光隧道’，入口是黑白胶片质感，越往里色彩越饱满，最后爆发出全息投影的大结局。”
她听得入神，指尖不自觉地在桌面敲了两下节奏，像是在配合某个隐形配乐。
就在这一刻，陈砚舟眼角一跳——
她头顶上方，空气微微一颤，那个熟悉的半透明数字框浮现出来：
**82**
他差点把手里的钢笔摔了。
75到82？涨了7分？！
他低头假装翻资料，实则心脏咚咚撞肋骨。这才多久？十分钟不到，连正经互动都没几次，怎么就跳了？是他那句“AI续写”戳中她了？还是她本来就喜欢这种文艺混科技的调调？
他强忍笑意，心想这系统还真是恋爱攻略神器。昨夜还想着要不要送杯咖啡试探反应，现在看来，根本不用刷小恩小惠，讲点有意思的点子就能+7，简直比年终奖涨幅还实在。
可转念一想，他又皱眉。
不对劲。
昨晚她独自加班时也是75，那时他只是轻触指尖就触发数值，说明系统认的是真实情绪基础。可今天呢？他并没做什么特别的事，也没表达额外关心，甚至连玩笑都没开过火，怎么分数就往上蹿？
难道……笑点真的值7分？
他偷瞄她一眼。她正专注地看着PPT草图，侧脸线条柔和，耳垂随着说话轻轻晃。她刚才笑得挺自然，不是应付式微笑，也不是客套鼓掌那种。可问题是，系统提示里明明写着“亲和言行+5，冷漠回避-3”，关键抉择才能±10以上——那这7分是怎么来的？
莫非……
他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真心最准，套路伤分。**
昨晚测试时他还觉得这句话像广告语，现在却隐隐觉得有点道理。他今天提合作，说的是实话，没包装虚假需求，也没刻意讨好。他是真觉得这事得她一起干才行，而不是随便找个借口接近。
所以……是因为他这次没玩心眼，反而加分了？
正想着，林雪柔忽然抬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观众选的结局太离谱怎么办？比如让《霸王别姬》主角私奔去纽约？”
“那正好啊。”他脱口而出，“我们就在展厅出口设个‘脑洞回收站’，把所有奇葩选项打印出来贴墙上，标题就叫《如果编剧听了网友的话》。”
她一愣，随即“噗”地笑出声，手掩住嘴，肩膀微微抖动，连带桌上的笔都震得滚了一下。
就在笑声落下的瞬间，陈砚舟清楚看到——
**82**，纹丝不动。
没涨，也没跌。
但他心里反而更乱了。
如果是真心换分，那刚才那番话算不算“真”？如果是氛围带动情绪，那为什么笑完数值不继续升？要是系统只看关键节点，那什么才算“关键”？
他低头整理文件，借动作掩饰那一瞬的怔忡。表面上镇定自若，内心已经开了个小会：**第一议题：这82分到底靠不靠谱？第二议题：我是不是高估了自己讲冷笑话的魅力？第三议题：系统会不会偷偷记考勤，发现我没签到就扣分？**
“你觉得呢？”林雪柔问他。
“啊？”他回神，“哪个部分？”
“出口墙啊。”她笑着指屏幕，“你是认真的还是随口一说？”
“当然是认真的。”他坐直了些，“观众参与感最重要，哪怕他们想给《泰坦尼克号》加个潜水艇逃生剧情，我们也得尊重这份想象力。再说了——”他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万一人家就是靠这个拿奥斯卡呢？”
她笑得更厉害了，连笔记都忘了记，只顾着用手撑着额头。
陈砚舟看着她头顶的**82**，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手里攥着一把秤，知道它能称东西，但不确定此刻称的是金子还是铁块。
他原本以为系统给了他上帝视角，结果现在才发现，上帝可能也带滤镜。
会议室空调呼呼吹着，温度恒定二十六度，可他额角居然有点发热。
这时，林雪柔翻到一页旧资料，指着一张泛黄的海报：“你看，这是第一届我们办的影展，主题是‘胶片之光’，当时你还写了篇开幕词，说‘每一帧都是时间的证人’。”
他凑过去看，鼻尖几乎碰到纸面，“我说过这话？”
“你还签名了。”她抬眼，“签在背面，写着‘致温柔’。”
他猛地抬头。
她也看他，眼神清澈，没有试探，也没有暗示，就像只是提起一件普通的往事。
可陈砚舟心里咯噔一下。
那支刻着“致温柔”的钢笔，此刻正躺在他西装内袋里。而她办公桌抽屉锁着的，是他大学时用过的旧笔。
他知道她在保存东西。
但他不知道她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来。
他忽然不敢去看她头顶的数字了。
82分，到底是对他这个人的认可，还是对一场有趣对话的反馈？是多年暗藏的情绪释放，还是一次巧合叠加的误判？
他向来擅长策划故事，能把三百页剧本缩成三页PPT讲清楚起承转合。可现在，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看不懂眼前这场戏。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拿起钢笔在本子上画了个框，“出口墙我们可以做成互动装置，扫码上传脑洞，实时投影。你觉得技术上可行吗？”
“可以试试。”她点头，重新投入讨论，“不过得提前报备IT，不然又像上次那样系统崩了，全场黑屏播雪花。”
“吸取教训。”他写下备注，“下次绝不临时改交互逻辑。”
两人继续往下梳理流程，节奏顺畅，气氛轻松。她提出几个执行细节，他迅速接上优化方案，配合默契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陈砚舟一边回应，一边余光不断扫向她头顶。
**82**，依旧稳稳挂着。
没掉，也没升。
像是在告诉他：你还没到能破局的那一刻。
他合上本子，喝了口常温水。水有点涩，大概是泡久了。
窗外阳光挪了个位置，照在他左手袖扣上，蓝宝石闪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昨夜月亮下的那个念头——
这个世界，至少在他眼里，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但现在他想补一句：
**可问题是，我看懂了吗？**
林雪柔翻动资料的声音还在继续，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他坐在她对面，西装笔挺，表情沉稳，像个标准的职业精英。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杆秤，正在轻轻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