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九点四十七分，城市还没睡。
星澜影视大楼第十八层，灯还亮着。整栋楼安静得能听见电梯机房的嗡鸣，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每隔十五分钟自动加热一次，发出短促的“叮”声。玻璃幕墙映出城市的霓虹，红蓝绿光条交错流动，像谁把调色盘打翻在夜色里。
陈砚舟坐在办公桌前，背脊挺直，衬衫袖口露出一对蓝宝石袖扣，在台灯下泛着冷光。他手指敲击键盘的节奏稳定，但眼底压着一层疲惫。屏幕上是《心动实验室》恋爱真人秀的第三十七版策划案，文档标题下方密密麻麻标着甲方批注：“不够甜！”“反转太少！”“审查风险需规避！”“建议加入素人+明星混搭模式”。
他盯着那行“建议加入AI情感预测系统”，冷笑一声，自言自语：“还得让观众猜心跳？要不干脆上心电图直播？”
话音落下，他靠向椅背，揉了揉眼角。胃有点不舒服，抽屉里的胃药还没吃。他记得自己晚饭只啃了半块三明治，咖啡续到第四杯。窗外广告牌一闪，照得他脸上一明一暗。
就在这时，眼前突然掠过一道蓝光。
不是屏幕反光，也不是路灯晃动。那光从正前方虚空中浮现，像水波一样荡开，接着凝成一行字：【情感体验馆·人生剧本试玩系统已绑定】。
陈砚舟猛地坐直，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第一反应是电脑坏了。显示器老化？显卡故障？还是哪个实习生误操作远程投屏？
他迅速扫视四周——办公室门关着，监控摄像头正常运转，窗帘拉了一半，外头走廊空无一人。他低头看电脑主机，风扇转速正常，电源指示灯稳定。他拔掉显示器电源线，黑屏。
可那行字还在。
悬浮在空中，离他眼睛约六十厘米，高度与视线平齐，字体是标准黑体，带轻微流动感，像是液态金属写出来的。
“……什么玩意儿？”他低声说。
蓝光微微闪烁，第二行字浮现：【绑定对象：陈砚舟。身份验证通过。赠送一次“人生剧本试玩”机会，有效期永久，可延期使用。】
陈砚舟没动。他坐姿依旧端正，但右手已经悄悄滑向桌面下的手机。指尖刚碰到机身，又停住。
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可能性。
黑客入侵？不太像。没有IP追踪痕迹，没弹窗，没勒索信息，也不像公司内部测试项目——他们AI情感模拟还在内测阶段，不可能直接投射到视网膜级别。神经干扰技术？军方都没普及到民用办公区。幻觉？他没喝酒，没嗑药，今天连功能饮料都没喝，唯一摄入异常是下午那杯苏棠泡的蜂蜜水，但那丫头连咖啡都不会煮，更别说下药。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重新坐正。
“如果是恶作剧，”他低声分析，“得精准定位我的作息、位置、心理状态，还得掌握某种视觉投影技术。成本太高，收益为零。”
他想起上周竞标会，周慕白那边确实输得难看，但对方再疯也不会拿非法设备来搞他。况且这玩意儿只他能看见，没法录下来当证据，传出去只会被人当精神病。
他试探性地眨了眨眼。
文字跟着轻微晃动，像是贴合眼球运动。
他又闭眼五秒，再睁。
还在。
“行吧。”他轻声说，“你赢了，我看见了。”
蓝光似乎顿了一下，随即第三行字出现：【系统已激活，首次试玩资格待领取。提示：真心最准，套路伤分。】
说完，所有文字缓缓消散，像被风吹走的灰烬。
办公室恢复原样。台灯照着桌面上摊开的策划案，钢笔横在纸页边缘，万宝龙的金尖沾了点墨水。他盯着那支笔看了三秒，忽然伸手拉开抽屉，拿出笔记本和英雄616钢笔。
翻开新页，他写下：
1. 蓝光出现时间：21:47
2. 内容关键词：情感体验馆、人生剧本试玩、真心最准套路伤分
3. 自身状态：清醒，未饮酒，未服药，连续工作11小时，轻度疲劳
写完，他合上本子，轻轻拍了两下封面，放回抽屉。
“先当它不存在。”他说着，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可手指没动。
他盯着策划案里那句“建议增加情感数据可视化环节”，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刚才那系统，该不会真是冲这个来的吧？
他摇摇头，端起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放下杯子时，顺手把胃药瓶也拿出来，倒了两粒吞下。药片卡在喉咙口，他咳了一声，起身去接水。
饮水机刚完成加热，水龙头流出的热水冒着白气。他接满一次性纸杯，吹了吹，小口喝。
回来坐下，他发现屏幕上文档光标还在闪。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条记录，标题写“异常事件观察日志”，内容复制了笔记本上的三条。保存后退出，锁屏画面是他和母亲的合影，背景是大学图书馆台阶，他七八岁，穿着小西装，手里举着一本《电影艺术概论》。
密码输入正确，他回到主界面，点开公司内网通讯录，找到“陆向南”的名字。
他是真想问问，最近有没有安排什么新型员工心理测试项目。
但他没发消息。
陆向南这人，表面支持创新，实则最讨厌“不可控变量”。要是知道他这边出了个看不见的系统，八成会让他去三甲医院精神科做个全套检查，顺便暂停手头项目。
他不想节外生枝。
尤其是现在这个节骨眼。
《心动实验室》下周就要提案，投资人里有沈知意的人，程瑾年那边也在盯进度，裴氏集团虽然没露面，但业内风声早传开了——他们想切入综艺赛道。这种时候，任何不稳定因素都可能被对手放大成“职业能力质疑”。
他得稳住。
他重新投入修改，删掉“AI情感预测”那段，改成“沉浸式互动机制设计”，加了三个案例参考。改完一段，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点十三分。
还有两个多小时，他得把剩余部分过一遍。
可注意力总往刚才蓝光出现的位置偏。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敲了几行字，又停下。
“真心最准，套路伤分？”他念了一遍系统的提示语，嘴角扯了扯，“听着像恋爱APP的slogan。”
他忽然想到，自己正在写的节目，不就是靠“套路”吃饭的吗？嘉宾人设、剪辑节奏、话题预埋，哪样不是精心设计的剧本？观众爱看反转，制作方就得造冲突。可真有人在乎“真心”吗？
他拿起钢笔，无意识地用笔尾轻敲桌面，一下，两下。
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这支英雄616是他留学时买的，写了七年方案，磨得笔杆都有点发亮。他喜欢这种踏实的感觉——笔在纸上走，字就出来了，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证明。
不像刚才那个系统，看不见摸不着，却硬生生闯进他的世界。
他拉开另一个抽屉，翻出便携录音笔，对准前方按下录制键。
“测试记录，时间21:50，地点办公室，事件：视觉异常现象。表现形式为悬浮文字，内容涉及‘情感体验馆’与‘人生剧本试玩’。本人目前判断为未知技术干扰或高强度工作引发的短暂感知偏差。暂未影响工作状态，后续持续观察。”
说完，他关掉录音笔，塞回抽屉。
做完这些，他感觉稍微踏实了点。
他重新打开策划案，继续修改。
但这次，他多了一个动作——每隔十分钟，他会不动声色地扫一眼正前方的空气，确认有没有蓝光再出现。
没有。
一切平静。
他喝了口水，吃了颗柠檬糖压住胃里的酸意，继续敲字。
文档进行到第七页，他忽然停住。
屏幕上有个词——“心动值”。
这是他们设计的一个环节，让观众给嘉宾的互动打分，系统实时生成“心动曲线”。他曾觉得这设定挺酷，现在却莫名有点别扭。
“如果真有个系统能看见别人对你的好感数值……”他心想，“你会信吗？”
他立刻掐断这个念头。
荒谬。太荒谬了。
他是个做策划的，逻辑链条比谁都清楚。数据要采集，算法要训练，反馈要有闭环。那种凭空冒出来、只针对个人、还带哲学提示的系统，根本不符合任何技术逻辑。
大概率是幻觉。
或者是……过度疲劳导致的短暂认知错乱。
他拉开抽屉，把剩下的胃药全倒出来数了数——还有十一粒。他记得医生说过，长期饮食不规律加上压力大，容易引发慢性浅表性胃炎，严重了会影响神经系统。
也许，真是身体在报警。
他决定明天去趟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但现在，活还得干完。
他深吸一口气，关掉所有无关窗口，专注改最后一章：应急预案。
写着写着，困意上来。他站起来活动肩颈，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楼下停车场空了大半，只剩几辆车孤零零停着。
他办公室楼下，一辆红色超跑静静停在那里，车头摆着个HelloKitty玩偶。
他不认识车主，只知道这车几乎每天都在。
他没多想，拉上窗帘，回到座位。
台灯还亮着，照亮桌角那张策划案打印稿。他拿起钢笔，在页眉空白处随手画了个小框，框里写了个数字：0。
然后划掉。
又写了个：100。
再划掉。
最后留白。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是觉得，今晚的事，像一颗石子扔进池塘，涟漪还没散，水底的东西却已经开始动了。
他合上电脑，没关机。
台灯留着一盏。
他坐回椅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盯着前方虚空，等。
如果那蓝光再出现，他要问清楚三件事：你是谁？你想干什么？能不能退订？
他不信玄学，不信命运，不信天上掉馅饼。
但他信——异常必有因，因果必可查。
而现在，他成了那个待解的谜题。
时间指向十一点二十六分。
他仍坐在办公室里，西装外套搭在椅背，领带松了一扣，眼神清醒，脊背笔直。
表面上，一切如常。
实际上，他已经开始等待下一个信号。
故事到这里，还没开始。
但它已经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