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破牢
书名:荧惑暗渡 作者:桃茜茜 本章字数:4030字 发布时间:2026-05-29

承华殿在宫城西北角,背靠内城墙,前临一片枯败的花圃。


大皇子欧阳承泽被软禁于此,殿门从外锁死,窗棂钉了铁条,二皇子加派了亲卫轮值看守,六人在殿内、六人在殿外,两个时辰一换。


还好换防间隙未变,韵仪上次翻墙探查时记下的还有用。丑时三刻至寅时初刻之间,有约莫半刻钟的空档,旧班退出、新班未入,殿外守卫只有三人。


半刻钟。


够了。


段飞蹲在宫墙外一株老槐树的阴影里,手按刀柄,数着更鼓。


他是第一个到位的。从星月楼出发,绕了半个瀚阳城,从北城墙一段坍塌的排水渠钻进了宫城外围。排水渠是雨烟找出来的,她三天前让伙计送了一车泔水进宫御膳房,伙计回来后画了张简图,排水渠的位置、宽度、深浅,一一标清。段飞看了一遍就记住了,练武之人的记性不在脑,在身。走一遍的路,身体不会忘。


排水渠出口在御花园北角的假山背后,离承华殿约两百步。他猫着腰穿过枯花圃,借着月光数步子,一步三尺,两百步合六百尺,约莫一箭之地。不算远,但中间隔着两道回廊和一个偏殿,任何一处都可能有暗哨。


段飞选了最笨的法子:不走回廊,翻屋顶。


宫城的屋脊是琉璃瓦,瓦面光滑,踩上去容易碎。他脱了靴,把布鞋裹在腰间,赤脚踩上第一道回廊的廊顶。布鞋底子薄,赤脚反而比穿鞋踩得稳,这是他父亲教的。段家军里有句话:脚下没根,刀上没力。赤脚踩地,脚趾扣瓦,根就扎住了。


他趴在屋脊上往前挪,身形压得极低,像一只贴着梁飞行的燕子。琉璃瓦映着月光,碎银般的光斑在他身下流淌。他不敢快,瓦碎一声,整座宫城都会惊。


第一道回廊过去,偏殿屋顶。偏殿是空的,门窗紧闭,里面没有灯。他翻过偏殿屋脊时往下看了一眼,院子里有两个黑影,巡逻的禁军,挎刀而行,步子懒散,显然不觉得今夜会有事。


他等他们走远,翻下偏殿,落地的声音被夜风盖住了。


第二道回廊。过。枯花圃。过。承华殿的飞檐在月光下露出来,歇山顶,四脊六兽,年久失修,瓦缝里长了草。殿门紧闭,门前两盏灯笼,风里晃着,映出四个守卫的影子。


不对。韵仪说的是殿外六人,换防间隙三人。现在是四个。


段飞在暗处停住,目光扫过殿前,四个守卫分立两列,两人持刀,两人持弩。弩。这是新加的。韵仪探查时没有弩手。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松开。


弩比刀难对付,但也不是不能对付。弩手最大的弱点是装填,射完一箭,再上弦至少需要五息。五息,够了。


他回头,朝身后的黑暗做了个手势。


三短一长。这是约好的暗号——我到了,准备上。


黑暗里没有半点声响。但段飞心里清楚,韵仪已经从太后宫中出来,此刻,就在这里。


刘韵仪趴在承华殿侧墙的阴影里,离最近的守卫不到十步。


她穿了一身夜行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腰间别着银针布卷和三只瓷瓶。黑瓶迷烟,白瓶解药,蓝瓶新配的麻沸散,比迷烟慢,但胜在无色无味,混在茶水里喝不出异样,一盏茶的工夫便会四肢酸软、气力全消。


她看见了段飞的手势。


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摸出黑瓶,指腹拨开瓶塞。迷烟的引信是一根浸了磷粉的棉线,用指甲一刮便会起火,火入瓶口,药粉受热升腾,化作一团无色无味的烟气,人闻了不咳嗽不流泪,只是晕,两三息后眼前发花,站都站不稳。


她将棉线刮燃,把黑瓶搁在侧墙根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烟无声无息地升起来,借着夜风往殿门方向飘。


然后她翻墙上了侧殿的屋顶,伏在瓦面上等。


段飞在数呼吸。


烟飘到第一个守卫脚下时,他数到了第七息。守卫嗅到了什么,鼻翼翕动了一下,但没有在意,宫城夜里总有烧艾草驱蚊的烟气,闻惯了。


第十息。守卫打了个哈欠。


第十五息。四个守卫里有两个开始晃,脚下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持刀的那个伸手扶住了门柱,眉头皱起来。持弩的那个晃了两晃,弩机往下一沉,方向偏了。


第二十息。


段飞动了。


他从暗处掠出,速度快到像一道光劈开了夜色。赤脚踩地无声,长刀出鞘无声,人到了守卫面前还是无声,迷烟让他不必再顾忌声响,因为守卫已经听不见了。


第一个守卫倒下时甚至没来得及拔刀。段飞的手刀切在他后颈,力道精准,不致命,但足以让他昏厥过去。第二个守卫反应快些,刚要张嘴喊,段飞的刀柄已经捣在了他喉间,喊声堵在了嗓子里,人跟着软倒。


弩手比刀手难缠。迷烟对他们的反应稍慢,大概是屏了气的缘故。第一个弩手迷迷糊糊地抬起弩机,朝声音的方向射了一箭。箭矢擦着段飞肩头飞过,钉入身后的木柱,入木三寸。


段飞没有躲第二箭的时间,也没打算躲。


他欺身而上,一刀拍在弩机上,弩身脱手飞出。紧接着反手一拧,扣住了弩手的手腕,往下一压,关节脱臼的声音很轻,但在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弩手闷哼一声,瘫了。


第四个守卫是四人里最警醒的。他闻到了迷烟的异味,从一开始就屏着呼吸,此时从腰间拔出短刀,朝段飞扑来。


段飞转身,两刀相交。


叮。


金铁交鸣声在殿前炸开,清亮得像钟。这是今晚第一声真正的响动,之前的倒地、脱臼都是闷声,传不了多远。但这声不一样,它会在宫城的墙壁间回荡,传进每一个暗哨的耳朵。


快了。


段飞不再留手。短刀来势凶,但套路粗糙,是军中制式的砍法,力大而不精。他侧身避过刀锋,长刀横扫,刀背拍在守卫肋下,又是精准的一击,骨断而皮不破。守卫闷声倒地。


四个人,十二息。


段飞收刀,回头看了一眼侧墙方向。韵仪已经从屋顶翻了下来,快步走到殿门前,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插入锁孔。银针在锁孔里转了两圈,这是她跟雨烟学的,雨烟做生意走南闯北,什么锁都开过,教会了韵仪这门手艺,说是“以防万一”。


锁开了。


段飞推门,殿内一片漆黑。


殿里的空气是馊的。


门窗封了月余,无人打扫,地上积了厚厚的灰。角落里有只翻倒的食盒,盒里残羹已生了霉斑,散发出酸腐的气味。床榻靠在北墙根,榻上蜷着一个人。


段飞走近,借着韵仪递来的火折子的光看清了,那是一个瘦得几乎脱了形的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颊上的肉像被人用刀刮去了一层。头发散乱如枯草,嘴唇干裂起皮,指甲长了半寸,缝里全是黑灰。


但那双眼睛是明亮的。


不是健康的亮,是饿急了、渴极了、被关在暗处太久的人特有的那种亮。像一盏快灭的灯被风一吹,忽然又亮了一瞬,不是回光返照,是执念。


“来救我的?”大皇子欧阳承泽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干木头。


段飞蹲下来,单膝着地,平视他的眼睛。“七师弟让我来的。”


欧阳承光的嘴唇颤了一下。“七师弟”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先是愣,然后是酸,然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像终于等到了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展元来了?”他的声音轻了,不是虚弱,是怕自己听错了。


“来了。”段飞伸手探了探他的脉,不是诊病,是判断人还能不能走。脉象极弱,虚浮欲脱,但还在跳。“殿下,你还能不能走?”


欧阳承泽试着撑起身子。他的手臂在发抖,像秋天的枯枝,一折就断。撑了一半,又跌回去。


韵仪从白瓶里倒出两粒药丸塞进他嘴里,又把水囊递到他唇边。“这是提气丹,能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内你得走,走不了我背你。”


欧阳承泽把药丸吞了下去。苦味入喉,他的眉头皱了皱,但没吐。苦药他喝了一个月,断药之前是药,断药之后是馊水。这点苦算什么。


药丸化开,一缕热气从胃里升起来,四肢慢慢有了点力气。他撑着床沿站起来,晃了两下,韵仪一把扶住他的手臂。


“走。”


出了殿门,段飞打头,韵仪扶着大皇子居中。


段飞选的撤退路线是之前定好的,承华殿往东,穿枯花圃,翻偏殿屋脊,过两道回廊,从御花园北角的排水渠出宫墙,然后往东门方向汇合。


前半段顺利。枯花圃里没有人,偏殿屋脊翻过去时也无人发觉。但翻过第二道回廊时,段飞停住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巡逻,巡逻是两个人,步伐均匀。这是一群人,步伐杂乱,速度很快,而且越来越多。


“有变。”段飞的声音压得很低。


韵仪的心沉了一下。她侧耳听了片刻,判断方向。声音从东南方来,那是东暖阁的方向。


东暖阁。今晚二皇子设宴的地方。


宴席上出了事?应该不可能。况且雨烟先前定下的东偏殿之计,本就是用来转移视线的烟幕,断不会真的引发动乱。除非……


“卢道源。”韵仪脱口而出。


段飞点头。卢道源的人不在宴席上,他们是外围巡逻的。迷烟起效时那声金铁交鸣传了出去,卢道源的人听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段飞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大皇子靠在韵仪肩上,脸色灰白,但眼睛还在亮。提气丹的药效还能撑一刻钟。


一刻钟。他必须在一刻钟内把人送到排水渠出口。


“韵仪,扶好大皇子,跟紧我。”段飞低声说,“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停。”


韵仪点头,把大皇子的一只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她瘦,大皇子更高,架着走不快,但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段飞拔刀。


长刀在手,他不再是那个在栖云谷练拳时笑嘻嘻的二师兄。刀光映月,他的眼里只有前方的路和身后的人。


“走!”


三人冲入夜色。


排水渠入口在假山背后五十步。段飞冲到假山前时,身后追兵已经绕过了回廊,火把亮起来了,七八个人,甲胄齐全,持刀持弩,喊杀声在夜风中炸开。


“站住!”


段飞没有回头。他一刀劈开排水渠入口的木栅栏,回头接应韵仪和大皇子。韵仪扶着大皇子钻入排水渠,段飞断后,长刀横在渠口。


第一个追兵冲到面前,段飞一刀格开。第二个紧跟其后,被他踹了回去。第三个更远些,端着弩机在瞄准。


一支银针从暗处飞来,扎在弩手手腕上。弩机一歪,箭矢射偏,钉入假山石壁。


是韵仪。


她已经在排水渠里了,但银针是提前备好的,袖中藏了三根,朝外射时不用看,凭手感。在栖云谷练了五年的暗器手法,不是白练的。


“走!”韵仪在渠里喊。


段飞收刀,猫腰钻入排水渠。身后追兵的喊声被渠壁压缩成闷雷,越来越远。


他们在黑暗中弯腰前行,水浸湿了裤脚,冷得刺骨。大皇子几乎是被段飞和韵仪架着走的,他的腿已经没有力气了,提气丹的药效在一点点消退。


但他的眼睛还亮着。


出了排水渠就是宫墙外。


段飞把大皇子推上去,韵仪在下面托,段飞在上面拉。大皇子的身体轻得吓人,这么久的软禁,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翻过宫墙的那一刻,北风灌了满怀。


宫墙外是瀚阳城的街巷。夜深人静,巷子里没有行人,只有远处城门楼上灯笼的微光。


段飞辨认了一下方向,东门在左,护城河石桥在东门外一里。白昊然的机关在石桥两端,青璃的阵法在宫城东门到护城河之间。


“往东。”他低声说。


三人没入夜色,朝东门方向疾行。


身后,宫城墙上火把如长龙般亮起。


整座宫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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