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三分，城东旧工业区的铁皮门被推开一条缝。陆北冥背着双肩包走进去，鞋底踩碎了一地霜花。他没回头，身后那条通往市区的小路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塑料袋在电线杆下打转。
厂房是昨晚签的合同，月租八百，水电全断。他拧亮头灯，光束扫过斑驳的墙面、塌了半边的屋顶、满地玻璃渣和锈死的机床。角落堆着前任租客留下的三张折叠桌，一张缺腿，两张桌面开裂。他把笔记本放在唯一完好的台面上，接上二手路由器，插上移动电源。
屏幕亮起，B站后台跳出新私信提醒。他没看，打开文档，敲下一行字：“招人：程序员、特效师、动作捕捉演员、测试员。项目《送药者》升级版，待遇面议，地点城东37号厂房。”
帖子发出去后，他又从包里抽出几张A3纸，用图钉钉在墙上。那是《送药者》的手绘分镜稿，主角跪在雨中抱着死去的妹妹，背景是崩塌的城市天际线。最后一张纸上写着十个大字：我们要做能让人哭的游戏。
第一天没人来。第二天下午来了个中介，问他是不是要转租。第三天傍晚，他蹲在门口啃冷包子时，听见脚步声。
唐雨柔穿着印有代码图案的连帽衫，背着双肩电脑包，站在门口打量这地方。她推了推眼镜，开口第一句是：“你那个DEMO里的粒子效果，在EVA里活不过三秒。”
陆北冥咬着包子没说话，等她走近才打开笔记本，调出早期版本对比图。画面左侧是原始特效——灰蒙蒙的烟雾像贴图糊在角色身上；右侧是他重做的版本，尘埃在光线下旋转，每一粒都有独立轨迹。
“设备不行。”他说，“这是用网吧那台破机子跑出来的极限了。”
唐雨柔盯着屏幕看了十秒，忽然伸手点开资源管理器，翻到帧率日志。“你压了渲染负载？为了保流畅？”
他点头。
她摘下背包，拉开拉链，取出一块外接显卡坞。“我可以加入。”她说，“但特效部分我说了算。”
陆北冥合上电脑，伸出手。两人在漏雨的屋檐下握手，水滴正好砸在他手背上。
上午十点二十七分，阳光斜切进厂房。周振国穿着中山装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他站在门口没动，目光扫过墙上的分镜稿，最后落在陆北冥脸上。
“小伙子。”他说，“我演了一辈子戏，想试试演一个虚拟的灵魂。”
陆北冥愣住。眼前这人虽然没化妆，但他认得这张脸——三年前金爵奖影帝，演过《边城往事》的老船夫，业内称“戏骨之王”。这种人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您……知道我们做什么吗？”他问。
“知道。”周振国放下包，从里面掏出一叠打印稿，“《送药者》原案我看了三遍。主角第三次穿越时的情绪转折，应该更压抑些。你现在给的是悲壮，其实是绝望。”
陆北冥接过稿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连呼吸节奏都标了建议值。
“您不拿片酬？”
“不要钱。”周振国摇头，“就想看看，表演能不能在游戏里活过来。”
陆北冥看着他袖口磨出的毛边，中山装领子也有些发白。这不是作秀的人会穿的衣服。
“明天能试录吗？”他问。
“现在就行。”周振国活动了下手腕，“只要你们有动捕服。”
陆北冥指了指角落那个还没拆封的动作捕捉摄像头套装：“刚买的二手货，还没调试。”
“那我先走两步？”周振国笑了笑，走到空地中央，缓缓抬起右手，像是在推开一扇看不见的门。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带着重量，仿佛真有一堵墙挡在他面前。
陆北冥打开摄像机，画面里的人影清晰起来。他没说话，只是默默调整了轨道高度。
下午五点十一分，林墨来了。他戴着黑色口罩，帽檐压得很低，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看到屋里已经有两个人，他明显僵了一下。
“我……我想学做游戏。”他声音不大，手指捏着背包带子，关节发白。
陆北冥盯着他看了三秒：“你是林墨。”
对方猛地抬头，眼神慌乱。
“《偶像少年》第三季总冠军，雄狮影业力捧的‘国民儿子’。”陆北冥靠在桌边，“你来这儿，不怕粉丝扒了这厂房？”
林墨摘下口罩。他脸上没有妆，眼下有青黑，嘴唇干得起皮。“我知道你不信。”他说，“但我玩了七遍《送药者》。第三关教堂彩窗后的隐藏通道，要用反向摇杆输入才能触发；结局动画里护士背影的走路姿势，和你妹妹生前视频一模一样；还有……你每次死亡时的音效，其实是在倒放一段童谣。”
陆北冥没动。
“我不是来当卧底的。”林墨声音有点抖，“我是来……当学徒的。”
陆北冥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喜欢初音未来？”
林墨一怔，下意识摸出手机。锁屏一闪而过，蓝裙少女站在雪地里。
“试用一周。”陆北冥说，“不合格就走人。”
林墨用力点头，把口罩塞进口袋，找了个角落坐下，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开始记东西。
天快黑的时候，外面传来行李箱滚轮的声音。苏念薇拖着一个登机箱站在门口，头发乱了，衬衫皱巴巴的，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桶。
屋里五个人同时看向她。
“我被赶出家门了。”她说，“收留我，我给你当测试员。”
陆北冥走过去，想问什么，她直接把保温桶塞进他怀里。“别问。”她说，“我现在只是个普通应聘者。”
他低头看，桶上贴着手写标签：红糖姜汤，加蛋，少糖。
“床铺只有三张。”他说。
“我睡沙发。”她径直走向角落那张破旧三人座，打开行李箱开始翻毛巾和湿巾，低头擦沙发扶手。
唐雨柔走过去，递给她一条毯子。“坐吧。”她说，“反正你也抢不过我这张床。”
苏念薇抬头，看见唐雨柔眼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她愣了下，也笑了。
周振国坐在折叠椅上闭目养神，手里攥着剧本打印稿。林墨躲在东侧工位，正一笔一划抄写着什么。唐雨柔打开电脑，开始检查配置参数。陆北冥站在厂房中央，调试摄像机轨道，镜头缓缓推进，对准空地中央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区域。
苏念薇擦完沙发，拿起湿巾擦了擦脸，抬头看向墙上的那行字：我们要做能让人哭的游戏。
她轻声说：“那你得先让我笑一次。”
陆北冥停下动作，回头看她。
她没看他，把湿巾扔进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