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城市刚从灰蒙中醒来,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雄狮影业大厦顶层的百叶窗缓缓升起,阳光斜切进办公室,落在一张宽大的红木桌上。桌面上没有文件堆叠,只有一台平板电脑亮着,画面正播放《送药者》的开场动画。
赵金铭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屏幕,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茶香清淡,他却没闻。眼睛盯着窗外远处的地平线,像是在等什么人出错。
“像素风?”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也不冷,像在和老友聊天,“这是2010年的玩法。”
话音落,他转身走回桌边,手指在平板上滑动,把视频拖到第三分钟——主角穿过废弃医院走廊,脚步声与心跳同步,镜头缓慢推进,光线由暗转明。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一条缝。王海穿着熨帖的深灰西装,领带角折得锐利如刀,轻步进来,站定在办公桌三米外。
“舆情已经铺开。”他低声说,“热搜前十占了两条,B站直播回放两小时破百万播放,技术圈开始讨论他的补丁逻辑。”
赵金铭没抬头,继续看着视频里那个像素角色蹲下捡起一支注射器的画面。他忽然笑了:“哦?那群天天喊‘国产游戏不行’的程序员,这次倒挺捧场。”
“要不要压?”王海问,“现在动手还来得及。找几个大V发通稿,说他是蹭热点炒人设,再让吴明写篇‘独立游戏已死’,热度三天就下去。”
赵金铭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吹了口茶。热气模糊了一瞬屏幕上的画面。
“不。”他说,“现在压,反而抬举他。”
他把平板翻过去,画面暂停在主角抬头望天的一帧。天空是像素拼成的裂缝,透出一丝光。
“让他活。”赵金铭坐进皮椅,后仰,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让他火,让他有粉丝、有投资、有名气——等他觉得自己能改规则的时候,我们再动手。”
他顿了顿,嘴角翘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时候才叫连根拔起。养肥了再杀,肉才够吃。”
王海没接话。他知道这笑容背后是什么。三年前一家做VR短片的小公司也是这样,先被推上行业论坛首页,拿到融资,签下院线合作,然后一夜之间所有渠道断流,投资人撤资,创始人精神崩溃住院。最后项目版权被低价收购,改了个名字,成了雄狮旗下“沉浸式艺术展”的开幕作品。
“明白。”王海点头,“我会控制节奏,不让任何正面报道过审太快。”
赵金铭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已移向办公室另一侧。那里挂着一幅AI生成的山水画,水墨晕染,远山含黛,题字是“静水流深”。画框边缘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接缝。
他起身,踱步过去,右手食指在画框右侧轻轻一按。
咔。
机关无声开启。整幅画向两侧滑开,露出背后一面巨大的弧形监控墙。数十个分屏同时滚动,全是城市各处的实时画面:地铁闸机、商场入口、写字楼电梯间、直播平台后台数据流……
其中一个屏幕画面老旧,色调偏黄。镜头对准一家街角网吧,招牌灯牌半明半灭,写着“极速网咖”。时间戳显示:清晨六点十七分。
画面拉近。卡位区靠窗的位置,一个穿黑色连帽卫衣的男人坐在电脑前,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无意识摩挲着左耳的骷髅耳钉。他低着头,屏幕光照出半张侧脸,神情平静,看不出情绪。
红色圆圈缓缓浮现,套住他的身影。下方弹出文字标注:
【目标编号LBM-01,活动频率:高,风险等级:待定】
赵金铭盯着这个画面看了足足十秒。然后他抬起手,在空中虚点两下。
监控墙切换。新的画面出现:银行转账记录截图。收款账户姓名为“陆北冥”,金额三百万元,备注“项目投资款”,转账人姓名被马赛克遮盖,但账号尾号清晰可见——6689。
“这笔钱。”他轻声说,“是从江璃月的私人账户走的。”
王海走近一步,眼神微变:“她投的?那个一向只押流量艺人的江璃月?”
“不是赞助,是投资。”赵金铭纠正,“而且是精准投放。就在他直播修bug结束后的四分钟内到账。时间太准,不像巧合。”
他转身看向王海,目光沉了下来:“你跟了我八年,见过她为谁冒过这种险?一个没公司、没团队、连服务器都租不起的网管?”
王海摇头。
“她不是慈善家。”赵金铭说,“也不是疯子。那她图什么?”
空气安静了几秒。
监控墙上其他画面仍在滚动,但两人都没再看。整个空间仿佛只剩下那个被红圈锁定的身影,和那一笔来得蹊跷的投资。
赵金铭忽然笑了下,笑得很淡,却让王海后颈起了层薄汗。
“去查她。”他说。
他把平板推到王海面前,屏幕上是江璃月的社交主页截图。头像是她去年参加电影节的背影照,长发挽起,穿一件简单白裙,与平日干练形象截然不同。
“背景、账户流水、最近三个月联系人记录,全部调出来。”赵金铭靠回沙发,闭上眼,“我要知道她是真看好这颗棋子,还是……早就和谁串通好了。”
王海接过平板,手指收紧。
“是。”
他转身走向门口,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手握住门把时,身后传来一句低语。
“有点意思。”
王海停顿一秒,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赵金铭仍闭着眼,呼吸平稳,像在小憩。但监控墙上,那个红圈依旧亮着,牢牢锁住极速网咖的卡座区。画面中,陆北冥依旧坐着,一动不动,仿佛时间停滞。
直到一只清洁工模样的女人走进网吧,提着水桶擦玻璃门。镜头因反光晃了一下,画面短暂模糊。
再清晰时,卡座区空了。
椅子歪着,电脑屏幕黑着,桌上只剩下一个没盖的空咖啡杯。
监控系统自动标记异常:【目标脱离视线,持续追踪启动】
地图界面弹出,定位信号跳转至附近一家早餐摊。GPS热源显示一人正在移动,路径指向城东旧工业区。
赵金铭睁开眼。
他没看地图,也没调新画面。只是伸手,在茶几下的抽屉拉开一道缝,取出一个金属U盘。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边缘一处细微划痕。
他把它插进监控主机接口。
屏幕一闪,跳出一行命令提示符:
【> 启动“盗梦者”一级监听协议】
【确认执行?Y/N】
他按下Y。
整个监控墙突然变暗,随即重新点亮。所有分屏切换为数据流模式,代码瀑布般滚落。中央主屏显示出一段加密通讯记录的还原进度条:
【正在破解目标社交网络私信……7%】
赵金铭端起茶杯,喝尽最后一口凉茶。
窗外,阳光已经铺满整座城市。车流声从三十层楼下传来,像潮水一样涌动。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远处高楼林立的天际线。
片刻后,他轻声说:“等你走出第一步,我就知道你怎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