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了下去,陆北冥的手还攥着它,指节泛白。那张一闪而过的转账截图像根刺,扎在他眼皮底下。他没点开,也不敢点开。
苏念薇坐在对面,尾戒在桌面上轻轻一磕,声音很轻,却让陆北冥耳朵一动。她没问,也没催,只是静静看着他。刚才那一瞬的信任还没凉透,但空气已经变了味。
风铃响了。
不是推门带起的风,是被人一把推开撞出来的动静。
高跟鞋敲地,三步两停,节奏精准得像踩在心跳上。陆北冥抬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逆光里。
香奈儿套装,米白色小西装配收腰裙,肩线挺得像刀裁出来的一样。锁骨处一抹暗红纹身若隐若现,是个梵文“利”字。她左耳没有耳钉,右耳戴了枚细链吊坠,走路时晃得人眼花。
她径直走到两人中间,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屏幕朝上。
照片放大到最大——正是刚刚这一幕:陆北冥低头删代码,苏念薇侧身坐着,手柄搁在两人之间,窗外天色灰蓝,网吧招牌的“极速”两个字在玻璃上投下淡红色倒影。
拍摄时间显示:三点二十六分。
三分钟前的事。
“小弟弟,”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烟嗓,“你和校花的绯闻值三百万。”
陆北冥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一声响。他盯着她:“你他妈——”
“别急。”她抬起右手,指尖轻轻一点手背,动作干脆利落,像敲下一笔交易确认键,“听我说完。”
她没笑,也没躲,就这么站着,像一堵墙,把他所有发火的路都堵死了。
“三百万,我帮你卖给二十家营销号打包推流,热搜保前三小时。钱算你的投资。”她顿了顿,眼神扫过两人,“你拿两百万做游戏,一百万是我佣金。公平吧?”
网吧空调还在滴水,一滴,又一滴,落在陆北冥肩头破洞边缘。他没动,手指悬在手机侧边报警快捷键上方,差半毫米就按下去。
但他没按。
因为苏念薇还在。
他不能在这时候报警。一旦闹大,她的身份藏不住,她爸苏镇山的名字会被扒出来,接着就是全网热议“影帝之女深夜滞留黑网吧与网管密会”,然后呢?项目被砍,人设崩塌,她三年直播攒下的口碑一夜归零。
他知道这种操作。
资本不杀人,它先毁你名声,再逼你低头。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同意?”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像怒吼,更像自言自语。
“因为你别无选择。”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一扬,眼角都没动,“电费欠七天,引擎授权剩四天到期,测试服租不起只能用这台破机子撑着——这些数据,我比你还清楚。”
陆北冥瞳孔一缩。
她不止拍了照。她早就盯上了他。
“你是谁?”他问。
“江璃月。”她说,“雄狮影业经纪部总监。你可以查,我不怕你查。”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照片旁边。烫金字体,背面印着二维码,还有一行小字:“情感投资人,专治没钱、没资源、没人脉。”
陆北冥冷笑:“所以你是来敲诈的?”
“我是来合作的。”她纠正,“绯闻是商品,流量是货币,我把它们变现,你拿钱做事。我没碰你剧本一个字,没改你角色一句台词,你要骂我卖隐私,那你先告诉我——你靠什么活下去?”
他哑火了。
她没说错。
他可以嘴硬,可以说“艺术不容交易”,可现实是,他已经三个月没交房租,靠着老板赊账才保住这个夜班岗位;他已经删掉了第四个付费音效包,因为续费要两千八;他已经不敢接任何外包兼职,怕耽误《送药者》最终版调试。
他想做神作,但他连服务器都租不起。
“你从哪儿搞来的图?”苏念薇忽然开口。
江璃月转向她,语气立刻软了一分:“弹幕截图。你昨天凌晨直播试玩《送药者》v3.1,镜头偏移了零点五秒,拍到了窗外街景和网吧招牌。我让技术组还原背景,反向定位到这家店,再调取公共区域监控,确认你们连续三天在同一时段出现。”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天气。
陆北冥心里发寒。
这不是偶然接触。这是系统性追踪。
“你跟踪我们?”
“我关注市场。”她纠正,“一个B站无人问津的UP主突然被顶流主播连续三天蹲守,这本身就是新闻点。我只是比别人快一步看懂价值。”
她看向陆北冥:“你以为你能躲在网吧改代码,世界就看不见你?错了。你越躲,越有人想把你挖出来炒热。我不做,别人也会做。区别只在于——你是被黑稿毁掉,还是借热度翻身。”
陆北冥沉默。
他知道她在理。
他也知道她不对。
可问题在于,她说得对的部分,正好是他最痛的地方。
“你走。”他说,“我不需要这种钱。”
他转身要走,脚步刚抬。
“你以为苏念薇真能干净脱身?”江璃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急不缓,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他后脑。
他停住。
“她爸是苏镇山。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要这条绯闻发酵,第一波压力不是冲你来的,是冲她。苏家不可能允许女儿跟一个穷鬼网管扯上关系。他们会切断她所有资源,强制她进剧组,甚至可能封杀你所有作品。”
她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到时候,你不仅拿不到钱,还会害她失去自由。而我现在给你的方案——钱进你账户,事由我出面扛,她全程隐身。你觉得哪个更糟?”
陆北冥缓缓回头。
她站在那儿,高跟鞋没脱,香奈儿套装一丝不苟,可眼神里没有轻蔑,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见过太多失败后的冷静。
“我不是救世主。”她说,“我是投资人。我只关心回报率。你这个游戏要是烂,我不会碰;你这个人要是怂,我也懒得谈。但我看你写了三年,改了七版,连音效都重做了十八次——说明你不是玩票的。”
她顿了顿:“所以我给你机会。不是施舍,是赌。”
陆北冥看着她,忽然问:“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够疯。”她说,“疯到明知道没人看,还坚持做自己想做的东西。这种人要么死得最快,要么——翻盘最狠。”
她点了下手背,标志性动作再次出现。
“记住,我叫江璃月。”她说,“以后你会跪着谢我。”
陆北冥没动。
苏念薇也没动。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不是回座位,是直接离开卡位区。
江璃月没拦他。
他知道她不会拦。
这种人从不强求。她们只等你主动回头。
他穿过网吧狭窄过道,推开后门。
外面是条窄巷,堆着几箱空饮料瓶,角落有张旧长椅,漆皮剥落,铁架锈迹斑斑。他坐上去,掏出烟盒,抖出一根,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燃。
火光映着他左耳骷髅耳钉,一闪。
巷口传来脚步声。
高跟鞋。
她来了。
“抽得挺熟练。”她在他旁边坐下,没伸手要烟,也没嫌弃味道,“看来也不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艺术家。”
他没理她。
“你妹妹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会不会失望?”她忽然说。
火苗猛地一跳。
他手一抖,烟差点掉地上。
“你他妈——”
“我查过你。”她平静地说,“前世你是独立游戏制作人,坚持原创,被行业排挤。你妹妹为你出头,跳楼。你最后一句话是‘别怕黑’。现在你穿黑衣服,戴骷髅耳钉,躲在夜里改代码——你在赎罪,也在惩罚自己。”
她转头看他:“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不想看你这样活着?她想让你做成那个游戏,想让更多人听见她的声音。而不是让你缩在这里,一边骂资本,一边穷死。”
陆北冥手指收紧,烟头烧到滤嘴,烫了手才扔掉。
他盯着地面,声音沙哑:“你说完了?”
“说完了。”她站起身,“要不要合作,你自己选。但我告诉你一句实话——有时候低头不是背叛,是为了继续前行。”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塞进他笔记本缝隙里。
“名片夹着卡号。二十四小时内转账确认,我就启动推流。超时作废。”
她转身要走。
“等等。”他开口。
她停下,没回头。
“你真能搞定热搜?”他问。
“三百万,保前三小时。”她说,“不信?你可以等别人来报价。”
她走了。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街角。
陆北冥坐在长椅上,没动。
手机还在手里,屏幕黑着。
他没解锁,也没看消息。
巷子外,网吧门口,苏念薇站在阴影处,尾戒在指尖转了三圈,然后停下。
她看见他和那个女人说话,看见她递东西,看见他没追,也没拒绝。
她没上前。
只是转身,回到原位坐下。
卡位区灯光昏黄,风扇嗡嗡响。
陆北冥慢慢站起来,走回网吧。
经过门口时,他看了她一眼。
她抬头,尾戒不动。
他什么也没说,坐回原位,拉开卫衣帽子,遮住半张脸。
屏幕上,《送药者》的代码窗口还开着。
他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未落。
手机躺在桌角,屏幕依旧黑着。
巷子里那张旧长椅上,烟头还在冒最后一缕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