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舟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没急着起身,靠在床头看了眼手机,时间是七点四十二分。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地毯边缘,和昨晚雨停前的光影几乎重合。她记得自己最后是闭着眼躺下的,但睡得并不深,脑子里反复过着今天寿宴的流程——送礼、寒暄、观察反应、不动声色地退场。原计划里,程雪薇会在服务通道接应她,确认宋母是否真的拆开了那份“礼物”。但现在,她心里多了一丝不确定。
因为周砚廷出现了。
不是传闻,不是猜测,而是真真切切站在宴会厅中央的人影。他穿一件深灰三件套西装,领带松了一寸,扣子解了两颗,手里端着一杯水,像是刚到场,又像已经站了很久。没人主动上前搭话,但他也不显突兀,仿佛本就该在那里。
江晚舟是在靠近露台的角落看见他的。她正握着香槟杯,指尖微凉,目光扫过主桌方向,确认宋母还未入席。就在她准备移步去另一侧时,余光捕捉到了那个身影。脚步顿住,心跳快了半拍。
她立刻低头抿了一口酒,掩饰反应。
这不应该是巧合。周氏和宋家虽有业务往来,但从无私人交情,尤其周砚廷这种极少出席公开场合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宋母的寿宴上?更别说,他连邀请函都未必收到过。
除非——他是冲她来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背脊轻轻绷了一下。但她很快压下情绪,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整理仪容。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平静,嘴角甚至带了点恰到好处的笑意。
然后,他朝她走了过来。
步伐不快,也没刻意避开人群,却像刀锋划开水面,所经之处宾客自动让出空间。他走到她面前两步远停下,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不低:“江小姐。”
“周先生。”她回应,语气平稳,像是遇见一位普通旧识。
他递出一份文件,封面烫金,印着“周氏文化修复项目合作意向书”几个字。设计简洁,用料讲究,一看就不是临时起意的产物。
江晚舟看着那份文件,没立刻接。
一秒,两秒。
她知道周围有人在看,主桌方向至少有三四道视线黏在他们身上。她不能表现得太热络,也不能显得生疏。最终,她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感受到一丝温热——这份文件,一直在他外套内袋里贴身带着。
“谢谢。”她说,翻开第一页快速扫了一眼,“没想到周先生对这类项目也有兴趣。”
“古董修复不只是技术活。”他嗓音低沉,略带沙哑,“更是对过去的打捞。有些东西,毁一次,就永远没了。”
这话听起来寻常,落在江晚舟耳中却像敲在心口。母亲的设计稿,被宋家定性为赝品,一把火烧了原件,只剩些模糊扫描件留存于世。而周砚廷……据她重生后查到的消息,这些年悄悄收齐了母亲所有公开作品的残片,甚至包括未发表的手稿。
她抬眼看他,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
他察觉到了,却没有点破,反而笑了笑,那笑懒散,却又藏着某种笃定。“听说江小姐曾在伦敦修过艺术金融,对文物估值很有见解。我们正缺一位懂行的合伙人。”
这话等于明示:我不是来谈合作的,我是来拉你入局的。
江晚舟垂眸,把意向书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一敲——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精准,与她和程雪薇约定的暗号一致:**确认身份,评估风险,准备接应**。
她不知道周砚廷能不能懂这个动作背后的含义,但她必须试。
他没动,只是抬起手腕,扶了下袖扣。动作随意,却恰好露出内衬下钢笔的一角。黑色笔身,银刻字迹,只露出两个字:“掌局”。
江晚舟呼吸微滞。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刻字风格。前世她在宋临声书房见过一支同款,当时以为是定制礼品,后来才知是周砚廷送给重要合作伙伴的信物。而这一支……笔帽上的磨损痕迹,说明它常被使用;位置贴近脉搏,像是随身携带多年。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或许早就盯了她很久。
“如果您有兴趣,”他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明天可以来我工作室看看。地址在邮件附件里,顺带附上了几份参考案例。”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聊天气。可江晚舟听得出,这是邀请,也是试探。
她点头,将文件小心放进手包夹层,拉好拉链。“我会看的。”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瞬。远处传来乐队调试乐器的声音,宾客陆续入座,侍者开始上第一道冷盘。宴会正式进入节奏,他们的交谈也该结束了。
“祝您母亲寿辰愉快。”他最后说了一句,转身离开。
江晚舟站在原地没动,直到他的背影穿过人群,消失在门口。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左手无意识抚上左手腕,隔着羊绒袖子摸到那道淡粉色的月牙疤。
有点烫。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放下手,改握住香槟杯。冰凉的杯壁让她清醒了些。不能再出错,哪怕一丝情绪泄露,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她环顾四周,几位熟识的名媛正朝她走来,笑着打招呼。她迎上去,笑容温婉,语气温柔,一句句应付过去。聊的是天气、新剧、某位贵妇的离婚八卦,全是无关紧要的话题。她答得滴水不漏,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可她心里清楚,一切都变了。
从现在起,她不再是孤军奋战。
她借故离席,走到露台边缘透气。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整个宴会厅的布局。主桌已经坐满,宋母端坐中央,双手合十接受祝福。宋临声站在她身后,西装笔挺,脸上挂着标准微笑。可江晚舟注意到,他右手一直握着酒杯,指节泛白,像是用力攥了很久。
他知道周砚廷来了。
也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但她不在乎。
她低头看了眼手包,那里静静躺着那份合作意向书。纸张厚重,边角整齐,像一块通往新世界的钥匙。她不需要立刻打开它,也不需要马上决定是否踏入那个未知的局。她只需要知道,有人愿意递出这只手,而她,已经稳稳接住了。
风从露台吹进来,掀起她袖口一角。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疤痕,转身准备回场。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瞥见门口最后一幕——周砚廷站在门外,没有上车,也没有离开。他停在那里,回头望了一眼宴会厅,目光似乎穿透玻璃,直直落向她所在的位置。
下一秒,他转身,走进等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车门关上,车子驶离。
江晚舟站在原地,没追出去,也没挥手。
她只是轻轻抿了一口酒,舌尖尝到一丝苦涩的回甘。
然后,她把手包抱得更紧了些。
宴会还在继续,音乐响起,主持人宣布切蛋糕环节即将开始。宾客们纷纷鼓掌,气氛热烈。她走过走廊,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声响,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距离——离过去越来越远,离反击越来越近。
她路过一面镜子,脚步微顿。镜中的女人穿着米色羊绒裙,妆容精致,眼神清明。看起来和从前一样温顺,一样体面。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一枚蛇形胸针——昨夜才换上的,原本属于周砚廷的赠礼。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像一道隐秘的契约。
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宴会厅的大门,灯光璀璨,人声鼎沸。
她推门进去,迎向满堂宾客,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跪着擦鞋面的女人。
也不是任人摆布的前总裁夫人。
她是江晚舟,即将成为周氏最年轻董事的女人。
而她的反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