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惨白的灯光照在刷了半截绿漆的墙壁上，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底下还混着一丝更隐秘的、属于衰败和死亡的味道。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
亚历山大和卡佳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里面那位中年女医生扶了扶眼镜，避开卡佳直直望过来的目光，声音平淡，带着职业性的、见惯了生死的疲惫：“你们来晚了。凌晨四点十七分，心脏衰竭。我们尽力了。节哀。”
卡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没听懂。她只是盯着医生的嘴，仿佛那些词语需要时间穿过一片厚重的玻璃，才能抵达她耳边。亚历山大的手还握着她的胳膊，能感觉到那下面的肌肉绷得像石头，然后，一点点地，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在……在哪？”卡佳的声音飘出来，干得发裂。
“停尸间。地下二层。需要人带你们去吗？”
“不用。”亚历山大替她回答，声音沙哑。他揽住卡佳的肩膀，半扶半抱地带着她转身，走向楼梯间。卡佳的脚步有些踉跄，但没抗拒，任由他带着走。她的眼睛很空，看着前方，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地下二层比上面更冷。灯光是那种冰冷的青白色，照得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空气里有种特殊的、为了掩盖什么而加倍使用的化学制剂气味。管理员是个沉默的老头，瞥了一眼他们，什么都没问，用一串哗啦作响的钥匙打开一扇厚重的铁门。
“左边第三格。名字贴在上面了。”老头的声音在空旷的停尸间里带着回音，说完就退到了门外，留下他们。
卡佳走到那个冰冷的金属抽屉前，手指悬在拉手上，停了几秒。然后，她猛地拉开。
白色的裹尸布下面，是一个熟悉的轮廓，但比记忆中消瘦、干瘪了太多。脸露出来，蜡黄，松弛，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下撇，像是在睡梦中还忍着某种不适。是她的母亲，但又好像不是了。曾经那个会在厨房一边哼歌一边煎饼、会偷偷在她碗底多藏一块黄油、会絮絮叨叨叮嘱她穿暖和点的女人，被抽走了所有的活气，此时此景变成了一具安静的、冰冷的物体就这样和毫无生气的躺在这里。
卡佳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极轻地碰了碰母亲冰凉的脸颊。然后，她的手停在那里，不动了。没有哭，没有喊，只是肩膀开始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像一台坏掉的风箱。
亚历山大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在停尸间惨白的光线下微微发抖，看着她触碰母亲脸颊的手。大衣下面，他的手按在腰间那支AKS-74U冰冷的枪身上，另一只手里，是卡佳进门时塞给他的一枚F-1手榴弹。死亡和暴力，在这个冰冷的房间里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并列着。
不知过了多久，卡佳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裹尸布拉上去，重新盖住母亲的脸。然后，她转过身。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被抽干了所有情绪的麻木，眼睛红得可怕，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烧尽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走吧。”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亚历山大点点头，上前一步，伸出手臂。这一次，卡佳没有犹豫，她将身体的重量完全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肩膀。他能感觉到她全身都在细微地颤抖，但她在极力控制。他搂着她，慢慢地，一步步，走出停尸间，走过那条漫长冰冷的走廊，爬上楼梯。
刚回到一楼大厅，外面的嘈杂就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冲散了地下带来的死寂。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嘶鸣，不止一辆。杂乱的脚步声、呼喊声、担架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混作一团。大厅里原本稀少的病人和医护人员都被惊动，纷纷向门口张望，或不安地窃窃私语。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推着轮床冲进来，上面躺着的人满身是血，呻吟着。后面又跟进一床，再一床……血腥味瞬间压过了消毒水的气味。大厅里乱成一团。
亚历山大护着卡佳，想从侧面绕开人群。但他们的去路被挡住了。一个穿着沾了灰尘和深色污渍的警察制服、头发有些凌乱的年轻女人，正站在分诊台前，语速飞快地和值班医生说着什么，手里还拿着对讲机。
“……至少四个重伤，需要立刻手术！枪伤！还有十几个轻伤，需要清创缝合！血库准备好了吗？”
医生一边记录一边点头，脸色凝重。
就在女人转身，视线扫过混乱的大厅时，她的目光和亚历山大对上了。
亚历山大心里猛地一跳。虽然她脸上有疲色，制服沾了血污，头发也不如照片上整齐，但那张脸——柔和的下颌线，挺直的鼻梁，尤其是那双带着焦急却依然沉静的蓝色眼睛——和他记忆里柯蒂斯珍而重之展示的那张照片，重叠在了一起。
叶莲娜。柯蒂斯的女儿。
叶莲娜也看到了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和职业性的警惕，显然没认出他。但她的视线很快落在了他怀里脸色惨白、失魂落魄的卡佳身上，又扫过他护着卡佳的姿势。她眉头微蹙，似乎判断他们不是需要紧急医疗救助的人，但也不是普通的围观者。
她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脚步很快，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先生，女士，请让让，靠边站，别挡住通道。紧急情况。”她的声音清晰，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目光再次掠过亚历山大的脸，这次停留得稍久了一些，似乎在评估什么。
亚历山大没动，他看着她走近，在她再次开口催促前，低声问道：“你是不是叫叶莲娜？”
叶莲娜的脚步顿住了。她猛地抬头，蓝色眼睛里的警惕瞬间变成了锐利的审视，甚至有一丝惊疑。她上下打量着他，目光扫过他普通的外套，落在他的脸上，试图找出熟悉的痕迹，但显然失败了。
“你是谁？”她的声音压低了，但里面的质疑和警觉更加明显，“你和……袭击警察局的人有关系吗？”她的手不动声色地移向了腰间——那里挂着一个空了的枪套。
“袭击警局？”亚历山大重复，心脏沉了下去。科尔沁果然有任务在身，而且搞出了大动静。“那个人……”他盯着叶莲娜的眼睛，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确保她能听清，“是不是有皮肤病？看起来病恹恹的，主武器是一支pkm的家伙？”
叶莲娜的瞳孔微微一缩，嘴唇抿紧了。她没有回答，但她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亚历山大继续，声音更沉：“你父亲……是不是叫柯蒂斯？”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叶莲娜强装的镇定。她的脸色白了半分，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她看着亚历山大，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和骤然升起的巨大疑团。“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握着对讲机的手指关节发白，“你也是……他们的人？”
亚历山大没有直接回答。他松开搂着卡佳的手——卡佳此刻也似乎从巨大的悲伤中抽离出一丝注意力，茫然地看着他们——然后用空出来的右手，缓慢地、刻意地伸进外套内袋。
叶莲娜的身体瞬间绷紧，像是要做出反应。
但亚历山大掏出来的，不是武器。
是一枚勋章。金红色的列宁勋章，边缘有些磨损，但星芒和镰刀锤头的图案在医院大厅惨白的灯光下，依然清晰夺目。
“我不知道柯蒂斯有没有给你讲过我们在353高地的故事。”亚历山大将勋章托在掌心，举到两人之间，目光紧紧锁住叶莲娜，“我叫亚历山大·伊万诺夫。是你父亲的战友。”
叶莲娜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枚勋章上，又猛地抬起来看亚历山大的脸。震惊、回忆、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动摇在她眼中飞快闪过。父亲确实提起过“亚历山大”，提起过353高地，提起过那些同生共死的战友，也提起过那枚用命换来的列宁勋章。照片？父亲好像也给战友们看过她的照片……但这一切太过突然，太过巧合，偏偏发生在这个血腥混乱的时刻。
她张了张嘴，似乎在记忆里搜寻父亲描述过的那个“亚历山大”的容貌特征，但显然对不上号。时间改变了很多，眼前的男人脸上满是风霜和疲惫。
“抱歉，”叶莲娜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声音干涩，但带着一种强行恢复的、警员的专业克制，“我父亲……确实提过一些战友。但我暂时……不能仅凭这个就相信你。现在情况很特殊，我有很多同事受伤，我必须……”
“你是不是也接到过那个电话？”亚历山大打断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他向前逼近半步，目光如炬，“一个处理过的声音，给你下达命令，用你在乎的人威胁你。是不是？”
叶莲娜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她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嘴唇微微颤抖，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近乎恐惧的震动。这个最深的、最黑暗的秘密，她以为只有自己和那个恶魔才知道的秘密，竟然从眼前这个陌生又自称父亲战友的男人口中说了出来！
“你……你在说什么……”她试图否认，但声音虚弱无力，眼神的慌乱出卖了她。
“你不用回答了。”亚历山大收回勋章，塞回口袋，语气带着一种了然的疲惫，还有更深沉的冰冷，“我大概已经猜到怎么回事了。科尔沁……袭击警局的那个疯子，也是被那个电话逼的。我们都一样。”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医院大厅玻璃门外灰暗的天空，又看了看混乱的四周，仿佛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接下来要等一个人。”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叶莲娜和卡佳说，“如果他出现了……就能推翻我之前的某些猜想。”
“谁？”叶莲娜下意识地问，她的心理防线已经被刚才那几句话彻底击穿，此刻的追问几乎是本能的。
亚历山大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
“砰！砰砰砰——！！！”
一连串爆豆般的枪声，猛地从医院主楼外传来！不是一两声，是密集的交火！中间夹杂着突击步枪的短点射和某种……持续的沉闷轰鸣，以及玻璃、砖石被击碎的刺耳声响！
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惊叫声、哭喊声四起，人们惊恐地四散奔逃，或趴倒在地。刚刚推进来的伤员和医护也乱作一团。
枪声迅速逼近！伴随着金属被巨大力量撕裂、撞击的可怕噪音，以及一种低沉的、不似人声的、仿佛野兽般的嘶吼！
“在正门！拦住它！开火！开火！！”对讲机里传来外围警员绝望的嘶吼和更多的枪声，但那些枪声很快被更暴力的破碎声和惨叫声淹没。
“轰——！！！”
一声巨响，整个大楼都仿佛震动了一下！正门方向那面巨大的、镶嵌着医院名称的玻璃幕墙，连同部分墙体，被一股狂暴绝伦的力量从外向内狠狠撞碎！砖石、玻璃、扭曲的金属窗框如同爆炸般向内喷射！烟尘弥漫！
混乱的尖叫声达到了顶点。
烟尘稍散。
一个身影，踏着满地的碎玻璃和砖块，走进了医院大厅。
它很高，超过两米。通体覆盖着哑光黑色的厚重合金装甲，接缝处是粗大的螺栓。胸口、肩部附着暗红色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脉动的增生物。背部是一个巨大的银白色电池包。装甲表面布满了弹痕和撞击的凹痕，有些地方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左腿似乎有些迟滞，动作微跛。
最令人胆寒的是它的头部——一整块深色的面甲，此刻倒映着大厅里闪烁的应急灯光和无数惊恐的面容，看不见五官，只有一片冰冷的黑暗。面甲下方，靠近“嘴”的位置，沾染着大片喷洒状的、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血迹，正顺着装甲的沟槽缓缓向下流淌，在冰冷的地板上滴落，晕开一小滩粘稠的深色。
它站在那里，像一尊从地狱爬出的金属魔神。手中没有明显的武器，但那双末端带着可收折锯齿臂刃的机械手臂，边缘还在滴着血。左臂装甲上，嵌着几枚变形的手枪弹头。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尚未散尽的烟尘在空气中飘浮，应急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被掐断在喉咙里的呻吟。
装甲的头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个角度。
面甲上那片深色的观察窗，仿佛两道无形的目光，穿透弥漫的灰尘和惊恐的人群，精准地、死死地，锁定了站在分诊台附近、僵立当场的亚历山大、卡佳，以及脸色惨白如纸的叶莲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那具钢铁身躯内部传来的、低沉而不祥的液压与冷却系统的嗡鸣，在这被死亡和恐惧冻结的空间里，持续地、压迫地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