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斯远拎着保温袋走进实验室的时候,李明珠不在。她的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光标在最后一行安静地闪烁着。
他扫了一眼,将保温袋放在她惯常坐的位置旁边,然后在她的椅子上坐下来。实验室里很安静,仪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他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等着。
走廊尽头传来水龙头哗哗地响声,接着是关闭的闷响,紧接着卫生间的门被推开“吱呀”一声。
卫生间里,李明珠洗完手,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有些疲惫的脸。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下那两片淡淡的青黑,叹了口气,转身去拉门。门被推开的瞬间,一个人影挡在了面前。
宋依然靠在洗手台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等人。她的妆容依旧精致,口红涂得一丝不苟,但眼底有一种掩饰不住的、紧绷的东西。李明珠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准备从她旁边绕过去。
“你什么意思?”宋依然没有让开,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刻意的、居高临下的从容。
李明珠停下来,看着她。“这话该我问你。你拦在这里,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宋依然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看你能装到几时”的嘲讽,“现在都传遍了。你装什么?你以为你做得隐蔽,可是哪有不透风的墙?”
“什么事?”李明珠的声音很平,“我做什么了?”
宋依然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她是真不知道还是在演戏。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既然你非要装傻那我就陪你玩玩”的意味:“算了,说出来就没意思了。你都不在乎,我也没有必要说什么。”
她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从漫不经心变成了一种带着恳切的、甚至有些急迫的东西:“可是,你可不可以放了陈斯远?他应该有他自己的生活,不是么?”
李明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本来,我和他联姻是最合适的。”宋依然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遗憾,像一层霜,薄而脆,一碰就碎,“就算不是我,任何人,都比你合适。你就守着你那个男朋友,守着你那个老——”她顿了一下,将那个没说完的词咽了回去,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你的生活不好么?为什么总是拉着陈斯远?”
她边说边向前迈了一步,站到李明珠正对面,目光直直地钉在她脸上,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钝,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明珠没有后退。她迎着她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落在冰面上的雨滴:“我没有拉着他。我有我的生活。他若是愿意和你联姻,你们早就在一起了,不是么?”
她看着宋依然微微变化的脸色,继续道,“他就在那里。你的情意,可以直接跟他表达。不要跟我说。我不会感动,也不会有任何行动。起不到任何作用。”
说完,她侧身准备离开。宋依然猛地伸出手,用力抓住她的手臂。指甲隔着薄薄的衣料陷进她的皮肤里,留下一道浅浅的月牙痕。
“你有什么特别的?”宋依然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近乎失控的情绪,“你以为他真的喜欢你?别太自以为是了。你对他而言,不过就是发小的妹妹。作为联姻对象来说——可控,听话,又不用费太多力气。”
她盯着李明珠的眼睛,一字一句。
“陈斯远不喜欢复杂的事情,讨厌被人拿捏,喜欢什么事情都在可控范围之内。你,刚刚好是那个正中心。别得意。如果咱俩换一个位置,你说,他还会选你么?”
李明珠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倔强的、不肯承认的脆弱。她忽然想起周怀瑾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把自己的欲望包装成深情,把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却不知道那根本不是爱。”
她温和地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没有弧度,但眼底有一种宋依然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怜悯,是一种看透了之后、懒得再解释的疲惫。
“可是,宋小姐,”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我们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如果’。”
她轻轻甩开宋依然的手,转身走了出去。步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很直。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陈斯远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过头。李明珠走进来,看到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边放着那个熟悉的保温袋,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站在那,没有立刻走过去,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人。
“来多久了?让你久等了。”她走进屋,将那些旧时光的碎片收拢起来,压回记忆的抽屉里。
陈斯远在听到门打开的一瞬间,几乎瞬间就站起来了,动作有些急,像是等的人终于回来了。“刚到。”他站起身,将保温袋的拉链拉开,从里面取出几个保温盒,一边打开一边说,“想着你应该没吃东西,给你带了点。快来,应该还热着。”
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
他们五个——她、李明谦、陈斯远、赵叙白还有彭聿川——在一个班级。她比他们小,却因为跳级和他们坐在同一间教室里。那时候李明谦对她并不算好,不是欺负,是忽视,是讨厌。一到放学,他就和赵叙白、彭聿川跑得没影了,她背着书包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耸耸肩把它挂回去,然后一个人慢慢走。
每次都是陈斯远走在前面。不远不近,不紧不慢。她从来没有问过他是不是在等她,她只是习惯了每天放学后,看到那个慢悠悠走在前面的背影。那时候她只会在心里抱怨——为什么哥哥不能等等我?她忽略了一直有人在等她。从始至终,都有一个人在等她。
李明珠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陈斯远将筷子递给她,她接过来,夹了一口菜,咬了一口,是热的,温度刚好。
“小五,想没想三哥?”陈斯远在她旁边坐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他有几个月没回来了吧?”
“当然想。”李明珠嚼着食物,含混地说,“但不能联系他,怕他分心。不过他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陈斯远问。
李明珠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兄妹之间的心灵感应。”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微微鼓着,像一只正在咀嚼的松鼠。陈斯远看着她那副笃定的、理所当然的样子,忍不住伸出手,用指背轻轻揉了揉她的脸颊。她的皮肤很软,很暖,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感觉很准。”他收回手,将保温盒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吧,别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