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里杨科灰白色的街道在他们脚下延伸，通往医院的路似乎比记忆中要长。两人并肩走着，沉默持续了好几分钟，只有靴子踩在积雪和尘土上的沙沙声。远处工厂的烟囱喷吐着浓烟，将本就阴沉的天空染得更暗。
亚历山大一直没说话，他的目光盯着前方路面上一条裂缝，仿佛那里面藏着答案。卡佳也没有催促，只是偶尔侧过头，用余光瞥一眼他紧绷的侧脸。
就在他们转过一个街角，那栋熟悉的白色医院建筑已经能看见轮廓时，卡佳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你怀疑是克格勃第五总局和那个叫……什么佐夫的家伙策划了一切……那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亚历山大停下了脚步。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卡佳，眼神复杂得像一片被暴风雨搅动的海。
“别洛佐夫。”他纠正道，声音干涩，“维克托·伊里奇·别洛佐夫。我这辈子应该都会记得他。”
他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仿佛需要这冰冷来压制胸中翻涌的东西。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阿富汗。我记得是1984年3月份的事情。”亚历山大的目光变得遥远，穿透了时间和空间，“那时候我们和连长索科夫刚刚执行了一项紧急的协同任务，我们所属的工兵连在连长的指挥下，帮助一支摩步连成功地脱离了一场依靠地雷为主的伏击。那时候我们全连刚刚接受表彰……就在那个时候，他来了。带来了一个绝密任务。”
卡佳屏住呼吸，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所以他来找到你们的原因是……你们在常规任务里的表现？”她轻声问。
“没错。”亚历山大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暖意，“但是他总是在压迫我的连长，给他还有我的连队下达一些不好的指令。这让我很恼火，但是我们不得不去做……”
他的声音低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卡佳注意到他的拳头在口袋里悄悄攥紧了。
“你的连长……”卡佳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说起来，你退伍回来以后一直没和我讲过你战友的事情……我挺好奇的。”
亚历山大沉默了很久。寒风卷过空旷的街道，扬起地上的灰尘。
“因为……”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哎……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尤其是我的连长……你知道吗，我当初收到你寄来的信的时候，他还问我要不要打报告，提前退伍，他可以帮我。”
卡佳的眼眶微微发热。她想起那些年寄往阿富汗的信，想起漫长等待后终于收到的、字迹潦草却让她反复读上无数遍的回信。
“但是很显然你当时拒绝了。”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回忆的酸涩，“你跑去参军也是因为你那个该死的爹，在拿到荣誉以前你是不会回来的。当时你是真的倔……”
她顿了顿，看着他脸上深刻的疲惫和眼中压抑的风暴。
“但是现在你看起来很悲伤……我是不是问了一些不该问的？”
亚历山大摇了摇头，动作很慢，仿佛脖颈承载着千斤重担。
“他们大多都阵亡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那种平静下是深不见底的痛苦，“我们整个工兵连，最后只剩下了五个人。我，连长索科夫，军士长科尔沁，技术班长排爆手柯蒂斯，突击手谢尔盖。其他人都留在了狂风353高地……”
卡佳感到心脏被狠狠揪紧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冰凉僵硬的手指。
“是别洛佐夫导致的吗？”她的声音在颤抖，里面翻涌着愤怒和恐惧，“他怎么敢……”
“不。”亚历山大立刻否定了，语气很肯定，“这和他无关，也和绝密行动无关。事实上当时我们已经不在那个项目里面了。那是一场正常的、常规的遭遇战。”
他抬起眼，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又看到了那片被炮火映红的夜幕。
“那是1985年的一个夜晚。那些圣战者和雇佣兵大概七八百人纠集了起来，他们有坦克和重炮。我们当时在353高地上面进行阵地构筑，等待师里面派人来换防。连长叫我们都警惕点，但是我们一开始没上心……直到炮弹落下……”
他的声音哽住了，好几秒说不出话。卡佳用力握紧他的手，仿佛想通过这个简单的动作传递一丝微弱的支撑。
“抱歉……”她哽咽道，“我只是……还好你活着回来了。”
“是啊……”亚历山大长长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我活着回来了。我是幸运的。但是谢尔盖断了腿，柯蒂斯瘫痪了。至于科尔沁……我最近见过他，他看上去……挺糟的。”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也不知道其他人现在过的怎么样。哎，扯远了。”他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沉重的画面甩出脑海，“我们还是接着讲别洛佐夫吧。”
两人重新迈开脚步，医院白色的建筑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
“在1984年，他之所以找上我们的连队，是因为我们优异的表现，所以让我们加入一场绝密的押运行动。”亚历山大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讲述的平稳，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冷，“你应该明白，一支优秀的工兵连对于押运行动的重要性吧。”
卡佳点了点头，没有打断。
“但是我总觉得他对于我的连长索科夫抱有偏见。”亚历山大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困惑和长久以来的怀疑，“他总是故意使唤他，他甚至……”
他顿了顿，似乎在鼓起勇气说出下面的话。
卡佳的心提了起来：“他做了什么？”
亚历山大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什么听见：
“在押运行动里面，路过平民一般都看不见我们的车辆上装载的货物，这是绝密。但是我没想到，他居然会让我们直接去攻击和射杀那些看到货物的平民……”
卡佳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用手捂住了嘴。她的眼睛瞪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我的天……”她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颤抖着，“简直是疯了……”
“他尤其是喜欢让我们连长去，让我们的连去。”亚历山大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愤怒、羞耻和深深无力的颤抖，“他压迫我们的连长，逼着我……我们去干这种事……”
他转过头，第一次正视卡佳的眼睛。他的眼眶发红，但里面没有泪水，只有一片干涸的、痛苦的荒漠。
“你是不是……”卡佳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错。”亚历山大接过了她没说完的话，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我也干了。我和科尔沁、谢尔盖他们都干了。只有柯蒂斯拒绝了，他被别洛佐夫关了禁闭，然后一个其他摩步连的人代替他……枪杀了一个平民。”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时，眼中是一片空洞的痛楚。
“我至今都记得那六个平民的眼神。那种慌乱与恐惧，时刻都在我的脑海里。里面有两个男孩，一个女人和三个男人。他们只不过是牧羊人……”
卡佳再也忍不住了。她猛地伸出手臂，用力拥抱住他，将脸埋在他带着寒气的外套前襟上。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的天……我才知道你那几年都经历了什么。”她在他怀里喃喃道，声音哽咽，“不过……你们当时运的是什么东西？”
亚历山大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臂悬在半空，好几秒后才慢慢落下，轻轻回抱住她。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从胸腔传来，带着沉闷的回响：
“我当时并不知道……直到后来……”
两个人漫步着....医院的白色外墙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像一块巨大的、等待填写诊断书的空白。消毒水的气味仿佛已经提前飘来，混合着街道上灰尘和雪沫的味道，令人不安。
卡佳的拥抱很用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抬头看着亚历山大。他的脸色比刚才讲述353高地时更加灰败，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挣扎，仿佛仅仅是回忆，就让他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直到……”卡佳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但随即她皱起眉，“额，你看起来……比刚才更糟了。”
亚历山大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完全失败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移开目光，盯着脚下人行道砖缝里一株冻死的枯草。
“因为我真的不想去回忆那个景象。”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扎在空气里，“别洛佐夫……他就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理智而冷酷的疯子。我们当时确实完成了押运行动，但是……那不是结束。”
他顿了顿，用力吞咽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
“他把我们留了下来。”
卡佳屏住呼吸。一种比刚才听到屠杀平民时更冰冷、更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不会把你们当试验品了吧……”她的声音陡然提高，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蓝色眼睛里瞬间燃起冰冷的火焰，“那个老东西……他居然……我一定要杀了他！”
“不是！不是！”亚历山大猛地转过头，急切地打断她，甚至下意识地抬手虚按了一下，像是要压下她骤然升腾的杀意，“别这么激动。他没有……没有对我们这么干。或者说……”
他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混合着庆幸与更深厌恶的表情。
“……他认为对我们用这种东西，是一种浪费。”
卡佳愣住了，眼中的怒火被困惑取代。
“他让我们的工兵连，和一个摩步连留了下来，负责护卫任务。”亚历山大解释道，语速加快，仿佛想尽快略过这个部分，“护卫那些从苏联本土来的研究员，还有他们那些见鬼的设备。我们驻守在那个临时研究站外围，每天看着那些穿着密封服的人进进出出，空气里总是飘着一股……奇怪的甜味，还有消毒水都盖不住的、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
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仿佛又嗅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然后直到有一天……他打算进行一次实战测试。”
“实战测试？”卡佳的心提了起来，“他让你们当靶子？”
“也没有……”亚历山大摇头，但眉头锁得更紧，“他让我们作为护卫和后备部队。他选定了一座被武装分子占据的、靠近巴基斯坦边境的村庄，作为标靶。让我们配合他的行动，任务是……一旦那些东西失控，就进行‘收容’和‘清理’。”
“失控？”卡佳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眉头紧锁，“这听起来不像是……什么正常的化学或者生物武器啊。”
亚历山大沉默了。他停下脚步，他们已经走到了医院外围的铁栅栏前。透过栅栏，能看到院子里光秃秃的树木，和零星几个穿着病号服、裹着厚外套散步的病人身影。他靠在冰冷的铁栏杆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栏杆上剥落的黑色油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种东西。”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仿佛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那景象依然能冻结他的血液，“那些研究员叫它……‘遗志’。”
卡佳静静等待着，没有催促。她能感觉到，接下来的话，是亚历山大最不愿触碰的核心。
“它可以……”亚历山大闭上眼睛，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但最终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把人变成……我很难解释。总之，就是怪物一样的东西。力大无穷，不知疼痛，充满攻击性……但又不像野兽，更像……被某种东西彻底操控、扭曲了的……人。”
他睁开眼，眼中是清晰的、时隔多年的恐惧。
“别洛佐夫的原计划，是发射一枚特殊的炮弹到村庄中心。炮弹里装填的不是炸药，是那种……‘遗志’的雾化剂。他声称，这东西能通过呼吸道感染，让那些武装分子在短时间内自相残杀，然后失去行动能力。我们只需要等他们死得差不多了，再进去收尾，收集‘实战数据’。”
寒风卷过医院空旷的院子，带起一阵尘土。远处传来救护车隐约的鸣笛声。
“但是……”亚历山大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开始发抖。
卡佳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已经猜到了结局。
“但是那枚炮弹……”亚历山大的手紧紧攥住了铁栏杆，指节发白，“没有落在村庄中心。发射参数出了问题，或者……风太大了。它偏离了目标，落点……正中村庄边缘一个靠近山壁的地窖。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个地窖里，藏满了来不及逃走的妇女、孩子和老人。是村民躲避空袭和交火的地方。”
他停了下来，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仿佛仅仅是说出这些话，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卡佳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感扼住了喉咙。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黑暗、拥挤、充满恐惧的地窖，然后是一枚奇特的炮弹落下，释放出无形的、致命的迷雾……
“我简直不敢想象……”卡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颤抖，充满了后怕和深切的悲哀，“你见到了什么……”
亚历山大没有回答。他只是靠在栏杆上，仰起头，看着巴里杨科铅灰色、仿佛要压下来的天空。他的侧脸线条僵硬，下颌紧绷，眼睛里是一片空茫的、映不出任何光亮的黑暗。
过了很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像墓碑：
“……地狱。”
“我见到了……地狱。”
两人沉默地站在医院门口，谁也没有动。沉重的真相像一块巨石，压在彼此心头。通往医院大楼的短短路径，此刻仿佛变成了通往审判席的漫长甬道。
而关于“遗志”所带来的、具体的地狱景象，亚历山大没有再说下去。但卡佳知道，那景象必定如同最深的梦魇，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与353高地的炮火、押运路上的枪声、以及电话里冰冷的威胁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他现在全部的世界。
风似乎更冷了，亚历山大下意识摸了摸大衣下的aks74u步枪，除开衣兜里的手雷和抱着自己的卡佳，现在这是他少有的可以信任的东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