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里弥漫的血腥味还没散尽，墙上的脑浆和碎骨已经被粗略冲洗，留下一片不规则的、边缘泛黄的水渍。空气里消毒水和血液甜腥气混合，令人作呕。玛莉娅·伊万诺娃少校站在窗前，盯着那个被子弹凿穿的孔洞，以及窗外四百米外那座沉默的、废弃的水塔。搜查队已经回来，一无所获。水塔上只有几个空弹壳，被小心地遗弃在灰尘里，没有指纹，没有纤维，没有脚印——对方专业得令人心寒。
“线索断了。”她开口，声音在空旷起来的档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伊万靠着门框，脸上缠着绷带——一块飞溅的玻璃划破了他的颧骨。佩切涅格坐在一张没沾血的椅子上，揉着被打了一枪托还在作痛的肋骨。叶莲娜站在稍远处，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不过……”玛莉娅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我还有个办法。最后一个办法。需要你们警察帮忙。”
叶莲娜愣了一下，抬起头：“额……我们？你们克格勃都解决不来的问题，找警察？”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本能的抗拒和荒谬感。
伊万瞪了她一眼，转向玛莉娅，声音因为疲惫和伤口疼痛而有些发虚：“别听她瞎说……少校，您吩咐。只要我们能办到。”
玛莉娅走到那张沾着彼得罗夫血迹的办公桌旁，用手指点了点桌面：“‘百合’小队的幸存者，那个中尉。他看见了袭击者的脸，至少看到了大概的轮廓和特征。虽然描述模糊，但总比没有强。袭击者受了爆炸冲击，肯定有伤，而且他那副样子……在人群里不会太不起眼。”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动员你们所有能动员的人。巡警，交警，片警，甚至文职。把画像发下去——我会让那个中尉配合画像师，尽快出一张素描。按口述的容貌、特征、身高、体态、可能的着装，全城搜素。重点排查医院、诊所、药店，尤其是治疗外伤和皮肤病的。查旅馆、临时居所、废弃建筑。他带着伤，带着枪，需要地方躲藏和处理伤口。这是大海捞针，但眼下，这是唯一的针。”
伊万倒吸一口凉气。全城搜素？巴里杨科再小也是个城市，警力本就捉襟见肘，还要应对日常治安和不断冒出来的新案子……但他看着玛莉娅毫无商量余地的眼神，又想起档案员在眼前爆开的头颅，想起军列站那些被担架抬出来的同僚，最终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马上让人去办。画像一出来，立刻下发。”他转向叶莲娜，“叶莲娜，你去协调文印室，最快速度复印。佩切涅格，你……你还能动吗？帮忙联络各片区。”
佩切涅格呲牙咧嘴地站起来：“死不了……就是这老骨头，怕是经不起再来一枪托了。”
“那就别挡路。”伊万没好气地说，但眼神里有关切。他率先走出档案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急促。
一小时后，巴里杨科市警局门口，大家回到了警局，将画像打印出来分发给众人。
马罗尼捏着一张还带着油墨味的复印纸，嘴里嘟嘟囔囔。他是交警队的，被临时抽调来“协助重大案件调查”，这让他很不爽。纸上是一张粗糙的素描：一个脸颊凹陷、眼窝深陷的男人，佝偻着背，穿着臃肿的大衣，细节模糊，但特征标注得很清楚——身高约180公分，体型偏瘦但可能因衣物显得壮硕，有明显病容（皮肤疑似有病变），可能携带长条状包裹（武器），行动可能略有不便。
“哎，真是的……”马罗尼把纸张折了折，塞进制服口袋，嘴里抱怨着，“还要记这记那，留意这个留意那个……我排队买面包都来不及呢。”他迈步走下警局门口的台阶，脑子里还在盘算着交班后去哪弄点伏特加暖暖身子。
“嗯？老兵？佝偻着背身高180？穿着军大衣，有皮肤病……谁啊？”他下意识地念叨着素描上的关键词，眼睛漫无目的地扫过街道。然后，他差点撞上一个人。
“你TM走路不长眼是吧……”马罗尼被撞得一个趔趄，火气上来，抬头就骂。但话卡在了一半。
他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很高，但微微佝偻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领子竖着。但这都不是关键。关键是，这个男人头上戴着一顶老式的、边缘有些变形的“阿尔金”头盔，身上套着一件厚重的的6B5—13防弹衣。防弹衣外面罩着的胸挂织带有些磨损，但正胸口的位置，用别针别着一枚一级光荣勋章，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男人的脸藏在头盔的阴影和竖起的衣领后，看不太真切，但那股冰冷、麻木、仿佛带着硝烟和死亡的气息，让马罗尼瞬间想起了口袋里的那张素描。还有……男人手里提着一个用脏帆布包裹的长条物件，那形状……
马罗尼的血液似乎一下子凉了。他张大了嘴，手指颤抖地指向对方：“你……你？！”
科尔沁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就像在看一块石头，或者一具即将成为尸体的东西。他没有说话，只是右手动了动。
帆布包裹滑落，露出一截黑色的金属枪身、压满子弹的弹链还有那个标志性的军绿色弹箱。
那是一支PKM通用机枪。
马罗尼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他想尖叫，想拔枪虽然他腰间的马卡洛夫可能没什么用，想逃跑。但极度的恐惧让他僵在了原地，只能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住脖子般的吸气声。
科尔沁抬起PKM，动作稳定得近乎慵懒。枪口没有对准马罗尼的胸口或脑袋，而是微微下压，顶在了他右肩肩胛骨下方的位置。
这个距离，哪怕不是全威力步枪弹，也足以……
“不……”马罗尼只来得及吐出这一个字。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撕破了警局门口相对平静的空气。PKM的枪口爆出一团火光，声音巨大，震得人耳膜发痛。
马罗尼整个人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击中，向右后方猛地踉跄摔出，重重砸在警局门口的灰泥墙上，然后软软滑倒在地。他的右肩部位炸开一团血花，制服瞬间被染红，骨头和肌肉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他倒在地上，没有立刻死去，但剧烈的疼痛和冲击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行动能力，只能蜷缩着，发出凄厉的、不成调的惨嚎，鲜血从指缝和嘴角涌出。
科尔沁看都没看他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掸去了一只苍蝇。他拎着冒着硝烟的PKM，迈步，踏上了警局的台阶。
脚步声沉稳，拖沓，在突然死寂下来的街道背景音中，清晰得令人心胆俱裂。
枪声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警局内部的沉闷。
二楼，正准备去文印室的叶莲娜猛地停住脚步，手里的文件散落一地。伊万从办公室冲出来，脸色骤变。佩切涅格从休息室探出头。玛莉娅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眼神锐利如鹰。
紧接着，楼下传来了更多的惊叫、呼喊、以及——
“砰砰砰！”
“砰！砰砰！”
连续的、沉重的、带着撕裂感的自动武器射击声从楼下不断传来。PKM那独特而巨大的咆哮，即便隔着楼层，也清晰可辨。
“在楼下！正门！”伊万嘶吼一声，反身冲回办公室，从保险柜里拽出一支保养状态一般的AKS-74U短突击步枪，又抓了几个弹匣。佩切涅格骂了一句，顺手抄起旁边工作台上用来处理骨骼的一把沉重骨锯——那玩意儿边缘锋利，抡起来也能要命。
玛莉娅已经拔出了自己的马卡洛夫手枪，但她的脸色极其凝重。对方在警局正门直接开火，用的是机枪，这已经不是袭击，是强攻，是屠杀。而且目标明确——就是这里。
“疏散文职人员！封锁楼梯和走廊！去军械库拿长枪！”伊万一边给AKS-74U上膛，一边对着惊慌失措的警员们吼道。但已经有点晚了。
沉重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混合着零星的手枪还击声和惨叫，正从一楼大厅向上蔓延。
警局里的警察不少，但大多是文职和内勤，配枪的也多是马卡洛夫手枪。面对一挺在狭窄空间里如同死神镰刀般的PKM机枪，以及那个穿着重型防弹背心、顶着钢盔、经验丰富的老兵，抵抗显得徒劳而混乱。
几个勇敢的警员试图在一楼楼梯口组织阻击，手枪子弹打在科尔沁的胸甲和头盔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溅起几点火星，但根本无法阻止他前进的步伐。PKM喷吐出短点射，子弹轻易撕穿木质的楼梯扶手、单薄的隔墙，钻进血肉之躯。惨叫和人体倒地声不绝于耳。
另一些警员冲向地下室军械库，但门锁需要时间打开，而且里面的武器也需要分发。
科尔沁似乎并不急于杀光所有人。他的射击精准而克制，大多打在非致命但足以让人失去反抗能力的部位——肩膀、手臂、小腿。子弹巨大的动能依然造成可怕的创伤，鲜血喷溅，断骨森森，但至少没有立刻要命。他像一个冷酷的清扫工，有条不紊地清理着通往目标的障碍，步伐稳定地向上推进。
伊万和佩切涅格在二楼走廊拐角设下了简陋的阻击点。伊万蹲在墙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探身，对着楼梯方向打出一个短点射。
“哒哒哒！”
AKS-74U的子弹打在楼梯墙壁上，砖石碎屑飞溅。科尔沁的身影在楼梯转角处一闪，PKM的枪口随即探出。
“砰砰砰！”
一个三发点射。伊万缩头得快，子弹擦着他头顶飞过，在身后的墙壁上凿出三个深坑。但还没等他再次探头，科尔沁似乎判断出了他的位置，PKM的枪口微微压低。
“砰！”
一声枪响。伊万感觉右半边屁股像是被烧红的铁钎狠狠捅了进去，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他闷哼一声，失去平衡向侧面栽倒。紧接着，第二枪接踵而至，打在他的左肩胛骨下方，防弹衣？他很久不记得合身的防弹衣穿在身上是什么样的了，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彻底瘫倒在地，鲜血迅速浸透了他的制服。
“伊万！”佩切涅格目眦欲裂，他看到了老搭档背上炸开的血花。这个平时冷静甚至有些冷漠的老法医，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勇气和怒火，他低吼一声，抡起那把沉重的骨锯，从掩体后冲了出去，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熊，扑向楼梯口那个刚刚现出身形的、戴着头盔的恶魔。
“我操你妈！！”
科尔沁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会有人抡着骨锯冲上来。但他反应极快，在佩切涅格冲近之前，枪口一抬，用PKM沉重的钢制枪托，自下而上，狠狠捣在佩切涅格的下巴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佩切涅格冲势戛然而止，整个人被砸得向后仰倒，骨锯脱手飞出，他重重摔在地上，满嘴是血，牙齿都松动了，眼前金星乱冒，只能蜷缩着，发出痛苦的呻吟，再也爬不起来。
科尔沁看都没看倒在地上的两人，跨过他们的身体，继续向上。PKM的枪口指向三楼——那里是局长办公室、会议室，也是玛莉娅和叶莲娜最后可能藏身的地方。
整个警局仿佛变成了修罗场。痛苦的呻吟、压抑的哭泣、血腥味、硝烟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还活着的警员大多躲藏在办公室或角落，不敢露头。时间才过去不到十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科尔沁踏上三楼走廊。这里相对安静，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紧闭的门后恐惧的呼吸。他不在乎。他的目标很明确。
“别躲了，玛莉娅女士。”他的声音透过头盔传出，有些沉闷，沙哑，但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走廊里，“别浪费我们彼此的时间。你在哪呢？”
他停顿了一下，PKM的枪口缓缓移动，指向最近的一扇门。
“再不出来……”他拉了一下枪机，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我就对着这些人，挨个扫射。保证这些受伤的家伙们，都死得透透的。从他开始如何？”
死寂。
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几秒钟后。
“嗒……嗒……嗒……”
一枚圆柱形的物体，从走廊另一端的拐角后面滚了出来，在地板上滚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科尔沁眼神一凛。烟雾弹！
他几乎在物体滚出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不是躲避，而是压制！PKM的枪口猛地调转，对准烟雾弹滚出的方向，大致齐腰的高度，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砰——！！”
长长的火舌喷吐而出，子弹如同金属风暴，瞬间将拐角处的墙壁、门框、地板撕得粉碎！木屑、砖石、灰尘漫天飞扬！他打空了小半个弹箱，直到那个方向再无任何动静，只有弥漫的、刺鼻的硝烟和缓缓升腾的、灰白色的烟雾。
然而，就在他枪声停歇、注意力被正前方吸引的刹那——
侧后方，一间原本紧闭的档案室门被猛地推开！玛莉娅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出，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冰冷如铁，双手握持着一支不知从哪个倒下的警员身上捡来的PM手枪，在不到十米的距离上，对着科尔沁的左小腿脚踝位置，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连成一声。
科尔沁浑身剧震！他感到左脚踝处传来骨头碎裂的剧痛，支撑腿瞬间一软，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左侧歪斜、旋转！他怒吼一声，凭着惊人的战斗本能和腰腹力量，硬是在半跪倒的过程中强行扭转身躯，PKM那黑洞洞的、还在发烫的枪口，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指向了侧后方的玛莉娅！
“哒哒哒哒哒！！”
PKM发出一连串声怒吼。虽然这轮扫射仓促，但距离太近了，依然有一颗子弹命中了玛莉娅。
她整个人向仰倒出去，撞在档案室的铁皮柜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然后软软滑倒在地。鲜血迅速从她胸前蔓延开来，染红了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她手中的枪跌落在地，眼睛还睁着，但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生死不明。
科尔沁单膝跪地，左腿脚踝处血肉模糊，剧痛一阵阵冲击着他的神经。但他还活着，枪还在手里。他喘着粗气，头盔下的眼睛布满血丝，看向倒下的玛莉娅，又警惕地扫视周围。
应该……结束了吧？
就在这时，他感到左侧大腿后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不是子弹。是冰冷的、锋利的金属，源自一把匕首，它刺穿肌肉，深深扎了进去！
他猛地转头，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纤瘦的身影——是叶莲娜！她不知何时从另一扇门后悄无声息地接近，趁着科尔沁的注意力被玛莉娅吸引、身体因伤而迟滞的瞬间，将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锋利的警用匕首，狠狠捅进了他左大腿连接臀部的肌肉群深处！直没至柄！
“呃——！”科尔沁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重创和剧痛彻底失去了平衡，向左猛地旋转，几乎半跪在地。他试图调转PKM那沉重的枪身，但大腿传来的撕裂感让他动作变形。
“砰砰砰砰——！！”
他扣死了扳机，PKM喷吐出最后半个弹箱的子弹，枪口疯狂地左右摆动，子弹打在墙壁、天花板、地面上，溅起无数碎屑，打得整个走廊烟尘弥漫，但没有一发能追上那个在背侧的身影。
叶莲娜在开枪的瞬间就向侧后方连滚带爬，因为科尔沁半跪在地无论怎么调整都无法将其纳入射界。子弹在她身边的地板和墙壁上凿出一连串孔洞，灼热的气流擦过她的皮肤。她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但一种更为炽烈的怒火和复仇的冲动压过了恐惧。
她看到了伊万背上绽开的血花，看到了佩切涅格满嘴是血蜷缩在地，看到了玛莉娅胸口晕开的鲜红，看到了走廊里、楼梯上那些倒下的、呻吟的同事。
这个魔鬼！这个屠杀同事的混蛋！
弹雨停歇。PKM发出了“咔”的一声空响——弹匣打空了。
科尔沁跪在弥漫的硝烟和灰尘中，左腿鲜血淋漓，匕首还深深扎在大腿根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钻心的疼痛。他试图用左手去拔那柄碍事的匕首，但手指因为失血和疼痛而颤抖。
而叶莲娜，已经爬了起来。她脸上沾着灰尘和不知道是谁的血，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她没有去找枪——时间来不及。她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戴着头盔的恶魔，目光落在他因为试图拔刀而暴露出的、毫无防护的脖颈侧面。
头盔有护颈，但刚才剧烈的动作让连接处有些松动，露出了下面一小截苍白的、爬着暗红色疹斑的皮肤。
就是那里！
叶莲娜发出一声压抑的、仿佛受伤母兽般的低吼，用尽全身力气，再次猛扑上去！她的目标，是那柄还插在科尔沁腿上的匕首！
科尔沁察觉到了，他放弃拔刀，左手猛地挥出，试图格挡或抓住叶莲娜。但他失血过多，动作慢了半拍，而且他面对的，是一个被愤怒和绝望逼到极限的女人。
叶莲娜的双手，先他一步，死死握住了露在外面的匕首柄！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指甲劈裂也毫无所觉。
科尔沁的左手，堪堪抓住了她的一只手腕。那只手冰凉，颤抖，但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抬起头，透过沾满灰尘和血污的面罩镜片，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了叶莲娜的脸。
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年轻的、却又依稀带着故人轮廓的脸。柯蒂斯的女儿。他兄弟的女儿。他奉命来清除的“隐患”。
一瞬间，无数画面闪过眼前：柯蒂斯坐在轮椅上爽朗的笑，说起“我的小家伙叶莲娜”时眼中的光，353高地上的并肩作战，自己手背上丑陋的疹斑，谢尔盖躺在平台上的身影，电话里冰冷的命令……还有此刻，眼前这双燃烧着仇恨的、与柯蒂斯神似的蓝色眼睛。
羞愧，那种深入骨髓的、几乎要将灵魂都灼穿的羞愧，他心里产生了一种巨大的、解脱般的疲惫。
他抓住叶莲娜手腕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松了一丝力道。
就是这一丝松动！
叶莲娜感受到了！她不知道这个恶魔为什么犹豫，但她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她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嘶喊，双臂、腰腹、全身的肌肉协同发力，握着刀柄，没有向外拔，而是借着对方身体前倾的势能，拧动腰身，将全身的重量和力量，都压在了匕首上，然后，横向，狠狠地，一拉！！
“噗嗤——！！”
令人头皮发麻的、肌肉和血管被强行割裂的闷响。
锋利的匕首刃口，几乎毫无阻碍地切开了科尔沁颈侧单薄的肌肉，割断了颈动脉，切开了气管，最后重重撞在颈椎骨上，发出“喀”的一声轻响，然后被坚硬的骨头挡住。
鲜血，滚烫的、喷泉般的鲜血，从那个巨大的、撕裂的伤口中狂飙而出！瞬间喷了叶莲娜满头满脸！浓烈的血腥味几乎让她窒息。
科尔沁的身体猛地僵直，头盔下的眼睛瞬间瞪大到极限，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但随即，那惊愕迅速被一种空洞的、释然的平静取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大股大股的血沫从割开的气管伤口涌出，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抓住叶莲娜手腕的左手，终于彻底失去了力量，软软地垂落。
沉重的PKM从他另一只手中滑脱，“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那戴着钢盔、曾经挺直如标枪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缓缓地、沉重地向一侧倾倒，最终“砰”地一声，砸在满是弹孔、血迹和灰尘的冰冷地板上。颈侧的伤口仍在汩汩冒血，迅速在他身下汇成一滩迅速扩大的、粘稠的暗红。
抽搐了几下，最终，归于彻底的静止。只有那双隔着面罩镜片、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还残留着一丝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望着天花板，也仿佛望着某个遥不可及的、充满沙尘和血色的过去。
叶莲娜踉跄着后退两步，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沾满温热鲜血的匕首。她脸上、身上、手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她剧烈地喘息着，肺部火辣辣地疼，心脏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看着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
一个疯狂射击她同事、重伤她上司、还想杀她的魔鬼。
她颤抖着，举起血迹斑斑的匕首，指着地上的尸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吼道，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愤怒和后怕都吼出来：
“这……这是为了我的同事！你这混蛋！！”
声音在空旷、死寂、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的走廊里回荡，然后渐渐消散。
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警笛声。
增援，终于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