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陈斯远看着她,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只有一直在盯着他看的宋依然才能捕捉到。
宋依然以为他被说动了,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还能怎么知道?这事圈子里都传遍了。咱们这些人,谁不知道?”
陈斯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宋依然乘胜追击,声音放柔了下来,带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恳切:“斯远,她看着人畜无害的,其实心思最复杂。那个男友刚死,马上吊着你,现在又和个老男人同居——”她顿了顿,像是在给他时间消化这些信息,“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之前的提议?仍然有效。我们两家强强联合,我爸妈和伯父伯母,想必都是乐见其成的。你说呢?”
她说着,伸出手,想要去挽他的手臂。
陈斯远垂下眼帘,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他侧身,让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动作不大,甚至称得上优雅,但那种拒绝是彻底的、不留任何余地的。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说,然后径直向前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像她不存在一样。
宋依然的手僵在半空中,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她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像一盏被拧得过紧的灯泡,随时可能炸开。
“你——”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等到事实摆在眼前你就知道了!你那所谓的爱和深情,不过就是你自我感动的笑话!陈斯远——”
她的声音在身后追着他,尖锐,破碎,带着一种被彻底无视后的气急败坏。陈斯远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任何停顿。
食堂的角落,这个时间已经过饭点,人也稀稀拉拉的。李明谦、彭聿川和赵叙白已经占好了位置。陈斯远端着餐盘坐下来,没有动筷子,目光落在李明谦脸上。
“说吧,怎么回事?”
李明谦正在喝汤,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放下勺子,拿纸巾擦了擦嘴。他当然知道陈斯远问的是什么,但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爸说不能说。”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还真是你爸的好儿子。”陈斯远靠在椅背上,神情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鄙夷和嘲讽。那表情很淡,但足以让李明谦的脸微微发烫。
赵叙白嘴里嚼着珍珠,含糊不清地插嘴:“你俩说什么呢?我怎么没明白?”
“别打岔。”彭聿川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赵叙白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闭上了嘴。他和彭聿川两个人,像两尊沉默的门神,看着陈斯远用目光一寸一寸地压迫着李明谦。
“别这么看着我。”李明谦明显顶不住了,把面前的盘子往前推了推,像是在给自己腾出更多的空间。
“我说。”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你们三个,出了这个门别往外传。”
“我爸希望小五和孙逸臣联姻。”
“噗——”赵叙白嘴里的珍珠喷了一桌子。
“抱歉抱歉抱歉——”他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擦桌子,擦了两下,忽然意识到什么,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荒谬之间,“孙逸臣?那个人渣?”
彭聿川没有喷饭,但他的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一圈,眼底是掩饰不住的震惊。他看着李明谦,又看了看陈斯远,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小五和孙家联姻?”他的声音有些发飘,“那还不如嫁给叙白呢。你爸怎么想的?”
赵叙白正在擦桌子,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彭聿川,又看了看陈斯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继续擦桌子。
“希望?”陈斯远看着李明谦,嘴里吐出这两个字,语气轻飘飘的,但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李明谦心口。
李明谦苦笑着摇了摇头:“也不是‘希望’吧。我觉得我爸是已经定下来了,但还没有具体说细节。你知道我三哥不在京市,最近不能回来。我爸想在他回来之前把这事定下来……”
“所以你也默认了?”彭聿川的声音冷了下来。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李明谦。
“怎么可能?”李明谦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被冤枉的委屈和急切,“我知道了就跟我爸妈说了,不行。别人行,孙家不行。我跟我爷爷都反对,但我爸没听进去。后面他们怎么商量的我不知道。当时小五跑出去了,我怕她出事就去追她。我想等我三哥回来跟他说,现在告诉他,万一——”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万一李明竑在执行任务时分心,出了事,谁也担不起。
“怎么突然就做出这个决定了?”彭聿川皱着眉,像是在分析一道复杂的题目,“因为那些流言?还是之前的风评?不会是因为韩家吧?”
李明谦端起面前的水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放在桌上。
“我想都有吧。”他的声音有些疲惫,像是已经想了很久这个问题,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能让自己接受的答案,“你们也知道,这几年因为周怀瑾,小五和我爸妈闹得人尽皆知。自从周怀瑾不在了,明珠也不回来。就算被我硬拉回来,也从不开口叫爸妈,更不在家住。我爸妈给她什么她都接下来,转身就放到桌上,从不收。我想……我爸妈有些伤心吧。”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李家这几年没有往上继续走,我爸妈把这笔账都算到小五头上了。然后就是这几个月,突然就传小五被什么神秘大佬包养了,说男方年龄很大,可能是父母那个年纪的。我爸担心小五真的受了刺激,找个老男人……”
彭聿川听到这里,眼皮跳了一下,飞快地瞥了一眼陈斯远。陈斯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放在桌下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最后,”李明谦的声音更低了,“我大嫂从王家那边拿到了小五和孙逸臣滑雪的照片,举止非常亲密。孙逸臣没有否认他们的关系,反而主动说想娶小五。正好赶上我大嫂娘家那边出了事,被盯上了,我爸就顺水推舟了。”
他说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彭聿川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李明谦,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们李家,势头一直很稳。”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你大哥发展一直不错,你三哥的势头都快要盖过斯远了。你爸着什么急?孙家可不是咱们的盟友。他以后打算不要小五这个女儿了?”
他挑了挑眉,目光转向陈斯远。
“斯远,你怎么说?”
陈斯远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片已经开始绿油油的叶子上。
赵叙白忽然开口了,声音难得地正经起来:“我觉得你爸可能想着,这几年他太过于平稳了。虽然是要职,但实权不足。他想更进一步,却没想过你大哥和你三哥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实权位置。以后要是不出错,发展起来前途不可限量。什么都是平衡——你看斯远还不明白?”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你爷爷就没说说他?”
李明谦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无奈:“怎么没说,但是我爸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所以我就等我三哥回来再说。我三哥肯定有办法。”
陈斯远收回目光,站起身。
“我有事先走了。”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李明谦一眼,那目光不重,但沉甸甸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水,“这个时候,其实什么都不动最好。”
他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笔直。
他已经说得够多了。听不听,是李家的事。不是谁家都能看清眼前这潭浑水的。看不明白还想趟,那不是勇敢,是无知。如果李家不能听话,那就需要换个人掌舵,否则李明谦他们这一辈都会被耽误。这个盟友不稳定,问题更大。李秉光安逸得太久了。寒家的事不是独立事件,风还没刮完,这个时候最怕乱动——动就被盯上了。